夙願 - 戒鞭一百

到了北斗殿外，宋慧使了個隱身術，輕輕放下謝鳴淵，讓他自己從門縫裡窺看。

殿內關門仍在哭鬧不休，北斗長老安慰了幾句，厲聲對林寒玉說：「掌門，你座下弟子仗勢欺人，使劍划傷我弟子臉頰，這事可不能輕易揭過！」

林寒玉淡淡道：「罰過了。」

「怎麼罰？」

「劍鞘責打三十，下令他回去思過。帶小師姪過來的時候，我也替他治過臉上的傷了。」

「打三十下就完事了？」北斗長老怒道。「我徒兒臉被划傷，多半會留下長長的一道疤，破了相以後怎麼做人？」

「不會留疤。」林寒玉沉下了臉。「我在一眾同門前重重懲戒過了鳴淵了，還不夠？」

北斗長老一怒之下把茶盞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護他一時，不能護他一世！這小孽障年紀小小就出手傷害同門，長大了說不定就變成第二個謝明心，為害修真界！要是讓我以後碰見他，休怪我清理門戶！」

「他是我弟子，其他人休想傷他。長老還要如何才肯罷休？」

「除非我親手打他一百戒鞭。」

林寒玉遽然色變：「他年紀尚幼，你這是要他的命！」

「謝鳴淵何嘗不是想要我弟子的命？這一劍往下一點，划深一點，我徒兒恐怕已經沒命了！你若不答應，那我也就豁出去了，馬上廣邀同道前來主持公道！不然就把這小孽障送到雲宮，泡化惡池來定奪！」

「絕對不可！」

「那你答不答應？」

林寒玉沉默了一下，緩緩開口：「好。」

謝鳴淵心猛地一沉，卻聽他繼續說：「教導不善，是我之過。那戒鞭一百，我替他受。」

北斗長老愕然道：「你……是鐵了心護著那小雜種了？你雖是掌門，可我下手可不會因此放輕半分。」

「師尊，那個小雜種──就這樣放過他了？」關門哭哭啼啼地問。

「堂堂掌門，替他攬了這事，我還能怎麼樣？」北斗長老憤然甩下一句，召出了戒鞭，命令在場的弟子全部離開。「今天這事誰也不得說出去！掌門，你也別怪我僭越，這是你開的口。」

「別廢話。」林寒玉撩起長袍下擺，跪得畢直，淡然道。「打吧。」

謝鳴淵待裡面弟子都走了，再繼續窺看，視野卻被突如其來的淚水洇濕了，化成模模糊糊的一團。

宋慧也哭了，蹲下來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小聲地說：「別看了，待會都是血。」

戒鞭纏了火紋符，只打一下也能使人皮開肉綻，痛不欲生。

林寒玉在前世也曾為了另一件事，打過謝鳴淵一百戒鞭，他知道有多麼疼痛。

可是原來在這時候，他就已經替徒弟捱過戒鞭，半下沒少。

那一鞭鞭下去，破風聲不絕，謝鳴淵光聽聲音已經兩腳發軟，心中卻似乎有什麼鬆開了一點，又似乎有什麼碎裂開來。

原來林寒玉當年撇下他匆匆走了，不是拋棄徒弟。他是去替徒弟收拾爛攤子。

原來林寒玉後來把自己關在寢殿裡，趕他到宋慧處暫住，不是生他的氣。林寒玉是受了傷，不想讓徒弟知道。

北斗長老打完沒了脾氣，把鞭子摔到一旁。

「我叫宋慧過來。若以後那謝鳴淵再犯錯，你替他擔著，我也不會聽。」

宋慧在鞭子落地的下一刻就忍不住解了隱身術，推開殿門跑了進去：「林寒玉！你真是瘋了，捱一百下戒鞭不是鬧著玩的！」

「宋慧你怎麼已經過來了？我門下弟子找你過來？算了，一定又有人多嘴。」

北斗長老看到謝鳴淵也站在門口，怒哼一聲，拂袖走了。

林寒玉自行支撐著從跪姿換了坐姿，不讓血肉模糊的背脊對著人，抹了抹嘴角的血，看到謝鳴淵也跟在宋慧身邊，呆住了。

「你……」

「師尊……為什麼？」謝鳴淵澀聲問他。

「不為什麼。」林寒玉淡淡說道。

「我真不是故意鬧事的，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會害師尊被打戒鞭……」

「明天開始，你搬去宋慧那裡住，等到我讓你回來為止。」

「我不要！」

宋慧勸林寒玉：「林石頭，小鳴淵他擔心你呢，而且也知錯了，別趕他走吧。多一個人照顧不好嗎？」

林寒玉不置可否，回去以後，讓宋慧搬來了一個大水缸，注滿了水。

「閉關三天，有要事去找南斗長老。」

他撂下一句，就趕兩人出去，寢殿外也瞬間鋪滿了禁制，不讓人踏進半步。

謝鳴淵神情蔫蔫，宋慧也蹙著眉喃喃道：「真是的，從來不懂得照顧自己，藥不敷，湯藥也不喝。小鳴淵，你要多習慣你師尊又倔又臭的脾氣，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謝鳴淵摸著自己背脊上的瘀傷，又想了想被戒鞭打過的肌膚模樣，默然不語，心裡似乎好像沒那麼恨了，甚至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悄悄地萌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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