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東組曲 - 【薄暮不再】廿三章：動靜 (1)

在發生過那麼多事後，這一周出奇地平靜。

多疑的性格叫他去檢查潛在的危險，可白郎只是很慶幸自己終於有些不受打擾的獨處時間。他已經許久不能像這幾天那樣夜以繼日地沉浸在研發之中了——唯一一點麻煩的是要準備兩人份的食物。

沒有夜間飆過的機車噪音、沒有突發的訂單和更改，那個女人也比之前安靜許多了，偌大的實驗室裡只有他和研究。

然而浪潮不曾停歇——

「伊藤。」

「伊藤！」

「嗯？」慕郎回過神，茫然地望向站在自己座位前的今村：「什麼？」

「我說，隊長買了甜甜圈，你要不要吃？」今村重複了一遍問題。

「不用了。」

「你還好嗎？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

「我只是……有點累。」

「昨晚沒睡好？」

「不是，只是……呃，做了惡夢。」慕郎掩飾道。

今村猜都不用猜就知對方隱瞞了什麼，遂道：「有事要幫忙可以找我。」

「謝了。」

二人回到繁瑣的工作之中，但沒多久，根本靜不下心來的慕郎又叫住今村。

「幹嘛？」

「有事想商量。」

「我想也是，你從今早開始就滿臉寫著『我有心事』。這裡說還是換個地方？」今村走到慕郎桌旁問，又低聲補了句：「喂如果是你又闖什麼禍的話就別告訴我了，我感覺我們的工作岌岌可危——我還要養家的說。」

「找間會議室吧。」

兩人進了間空置的房，今村一副做賊心虛的鬼樣子，臨關門前還探頭往兩邊看，才肯鎖上門，轉身對著慕郎。

「所以——」

「我哥就是白冥霧。」慕郎打斷道，迫不及待地找人分擔他根本無法承受的重量。

「好吧。」今村想再度回頭確認門已鎖上，望著那門柄，再反應過來，猛地瞪著慕郎，幾乎扭到脖子：「你說什麼？！」

慕郎沒有再說一次的力氣，惆悵地垂下目光盯著桌子。

「呃——」今村消化著信息，坐下在慕郎對面，言語和思緒一般凌亂：「所以，他就是——呃，你是說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你要拘捕還是——啊……」

不行，得先好好整理下現況。伊藤的哥哥就是白冥霧，而光莉很可能是死在白冥霧手上，所以伊藤的哥哥殺死了伊藤的女友——哇。今村愣在原地，雖然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對方，但全然不知道能說什麼。

「那——你，呃，打算怎麼辦？」今村最後把整件事拋回給對方。

「我不知道。」慕郎默了半响，重複了遍：「我真的不知道。」

「無論你打算做什麼，最好快一點哦。」今村壓低聲音道：「我看見今早警司召了緝毒組的組長進房聊，很可能那邊有事發生了。」

「那個……可能是幫助也說不定。」慕郎緩道：「我昨天游說過警司叫她給些支援我。」

「所以你打算把白冥霧緝拿歸案？」今村問道。

慕郎愣了愣，他從未認真想過抓到白冥霧後要怎麼辦，不，他從未想過要抓白冥霧……雖然直到此時才清楚認知到這一點，可是，他一直都想殺掉白冥霧。

光莉的死就算是不是白冥霧親自下手也好，他也難辭其咎。

緝拿歸案……這種重罪至少關幾十年吧？哥哥那種性格待在監獄裡，一定會很難受——啊我在想什麼？我為什麼要同情他？那個一直在欺騙我的人渣……

今村看著對方的臉色轉了又轉，明白慕郎需要更多時間去處理所有情緒。可時間偏偏是他們最缺乏的東西。

「伊藤——」今村聽過許多安慰的話，也能想出許多安慰的話，但他知道再溫柔再平和的言語在這種時刻也總是蒼白無力。那種想做些什麼、卻不知道能做什麼的心情像是被白紙割傷的指頭般隱隱作痛。

令人難堪的沉默沒有持續兩秒，便有人敲響會議室的門。今村一開門，門外同事便越過他向慕郎喊道：「警司找你。」

「伊藤。」今村在慕郎離開會議室時搭住他肩膀：「那個，要是你想喝點酒、聊下天之類的，我基本上都很空閒。」

「謝了。」

火焰已然熄滅了幾個小時，被水浸透的焦黑建築仿佛仍散發著餘溫。慕郎避過地面的水坑，走到其他同事身旁，一同在半毀的建築前專心聆聽消防員的講解。

建築整體架構完整，所以只要不特別暴力，例如引爆手榴彈之類，並不會引起倒塌危機。地下室也沒有積水，頂多是路面濕滑，需要注意。

確保大家都沒有疑慮後，消防員把場子交回給警察。慕郎一天緝毒組也沒待過，不知道搜證程序會否有不同，於是靜靜站在一旁，觀察著同僚。

他們其中，說不定也存在著倒賣情報的臥底。

會有白冥霧的線人嗎？

慕郎搖搖頭，甩走令人分心的想法，從同僚處接過防毒面具。

「裡面可能空氣稀薄，覺得不舒服要馬上離開。」對方再次叮囑道。

「明白了。」

地下室一片焦黑，除了房間輪廓外幾乎沒有其他信息，天花、墻壁、地面全被燒得坑坑窪窪的，不時有灰黑水滴在地板畫起漣漪。

其他人正從不同地方搜集著樣本，然而大家都知道燒成這樣肯定沒有東西能留下。

這大概是白冥霧有意為之的，那時候的燃料之中應是混進了許多其他東西，才會燒得那麼旺。慕郎想起當晚的情景，除了混亂之外，最多的就是對今村的愧疚——那傢伙很怕火，說不定是以前燒傷過有陰影。讓今村經歷了這些，他實在過意不去。

慕郎越過這一片狼藉，朝著對面的墻壁走去，他知道那裡有一扇暗門，只是不知道現在這種損毀程度還能不能開。他往印象中有按鈕的地方望去，果然還是只有黑燼，但是細看墻體，還是能發現一道整齊的縫隙。

看來要靠人手撬動了。慕郎招來同事，幾人努力了一番，在製造處各種令人提心吊膽的響聲和落灰過後，總算將暗門撬開足夠單人通過的空間。

背後是電筒也無法穿透的黑暗。然而就在緝毒組的人商量怎麼安全過去，誰先過去時，慕郎已毫不遲疑地側身擠了過去。

用電筒微弱的光快速掃視了下環境，背後的寂靜才讓慕郎記起自己有義務和同僚交代，遂轉身道：「這是犯人之前逃跑的路線，應該沒什麼危險，我先去探一下路。」

「你小心點。」同僚不冷不熱地應了句。

門後是一條往右邊的寬闊走廊，這裡雖然被熏黑不少，整體架構卻無實驗室般破爛。慕郎維持該有的謹慎快速前行著。地面很快開始斜向下方。慕郎沿著下坡走，很快迎來一個T形路口。

向左還是向右？慕郎稍一比對兩邊，便抬腿向走廊較短的右方。

盡頭是一扇門。與先前密實閉上的鋼門不同，這扇是半開的。慕郎用那半扇門作掩護，探頭往内望。

死寂。

慕郎於是稍微用力推開擋路的門去查探内裡。裡面比方才的實驗室大上許多，也更加空曠。實驗室好歹還有些半融的桌椅殘骸，可這裡就只有燒焦的空蕩。直覺告訴慕郎這曾是倉庫一類的空間。

多逗留兩秒，慕郎便忽覺有點呼吸困難，也許是氧氣已經燒完了？

他折返和幾個同事說明情況，同事紛紛表示可以等通風一兩天之後再過來——歸根究底，緝毒組和歧東市的其他警察沒有區別，對打擊犯罪沒有多大的熱情。聽見慕郎準備看一下左邊通向哪裡，同僚也是和先前一樣淡淡應了句就沒再管他。

左邊是另一道電子門，今次再沒被火燒的痕跡，但是已然斷電。慕郎別無他法，再度找已經開始顯露不耐煩的同事幫忙。

隨著門被撬開，淡淡的腥臭味鑽過濾芯，緩緩爬進鼻中，和味道一同傳來的，還有薄弱微小的流水聲。

和先前一樣，在縫隙足夠通過後，眾人便停下手。其中一人看了看門後的境況，說道：「這後面是下水道，應該通往外方，沒什麼好查探的。」

「我還是想過去看一看。」

「我們這邊已經完成搜證。」同事直接道：「準備收隊了。」

慕郎藏起嘴角的不悅，做好門面：「謝謝各位過來協助。」

「別這麼說，這也是我們的工作啊！」

好個禮尚往來。慕郎懶得再浪費時間，離開他人手電筒的光束範圍，步進黑暗之中。

下水道的結構錯綜複雜，之前慕郎即使有地圖，也要時時刻刻開著定位和記下轉了哪個彎。如今他孤身一人，又無記錄走向，很容易迷路。

儘管如此，慕郎不知為何想也沒想便挑了左邊來走。

潮濕的地下通道只有流水淅淅和他的腳步聲。電筒的光敗給了十米外的黑暗。慕郎越是獨自往前走，越難克制侵染腦海的疑神疑鬼。

在水裡在背後在頭上，有什麼窺視著他嗎？在空中在前方在身旁，有什麼伺機而動嗎？

人類本能如壞掉的機器般瘋狂製造著恐懼，卻被慕郎一遍又一遍地壓下，化作累積在大腦中肌肉中的疲累。

但他仍繼續前進著，即使不知前行原因，即使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直至眼前出現一點微光，輕輕吹散了令他快窒息的驚惶。

慕郎快步趕去，像是終於尋到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東西，又在開闊的地方前緩下腳步——他終於認得此處了。

漸漸走到出口，照亮著四周的是落日餘輝，銅黃色的暖陽從兩邊的堤岸流下，匯聚在中間水流不斷的小小明渠裡。

慕郎抬頭望向堤岸中段處，彷彿能看見當初那身穿警服的青年，如何哀傷又震驚地盯著自己所站著的位置。

這是……光莉最後走的路啊……

在黑暗中積存的壓力，突然傾斜而至，慕郎單膝跪下，撫摸著鋪了層薄薄沙土的水泥地面，像是想從中挽回他所失去的摯愛。

可是死者不會回來。

他只能從生者索取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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