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東組曲 - 【薄暮不再】廿二章：會面 (2)

如往常一樣點餐，等上菜，二人沒有什麼交流，又或許只是等待著對方開口：慕郎拼命想著比較輕鬆的開場白，這些應該在便利店就想好的；白郎雖然不介意靜默，卻也不想就此下去，可是他不知道能怎樣開場。

侍應很快在這片沉默中送上前菜。

慕郎拿起刀叉，決定從最基本的事開展話題：「你最近……還好嗎？」

「沒什麼特別。」白郎答道。

二人再次冷場。

白郎習慣性便想和以前一樣探查他，又怕在這節口會被他懷疑，思索再三，還是決定打破死寂：「那你呢？」

「我也沒什麼特別。」慕郎頓了頓，補道：「就是有點忙。」

「是嗎？」白郎淡淡問了句。

「嗯。」

二人默默地吃完前菜。

算了，無論怎樣，有些事一定要問清楚對方，不能再等下去了。慕郎下了決心，在主菜也吃到一半時問道：「雖然這樣問有點突然，爸最近怎樣了？」

白郎萬萬沒想到慕郎會問起這事，怔了怔，才答道：「沒怎樣。」

「你最近有聯絡過他嗎？」慕郎盼著哥哥能率先坦白。

「沒有。」白郎簡單道，默想著慕郎如此問的用意。心血來潮？還是……他已經發現了？

「只是，聽說最近養老院政策都有所更改，可能你會收到通知……之類。」慕郎試探著。

「是嗎？我沒收過什麼通知。」白郎波瀾不驚。

慕郎擱下刀叉：「也是，畢竟你已經把他接走。」

白郎目露驚訝，也跟著放下刀叉：「原來你知道。」

「上次去你家，也不見爸在。」慕郎直視著對方：「他在哪？」

看來他已做好調查，白郎也沒有什麼可以掩飾的了：「不在了。」

「是你……是你下的手嗎？」慕郎臉色一黯。

「嗯。」白郎承認了，這件事他本來就想跟慕郎說，只是找不到機會而已。

對方如此坦然，倒是讓慕郎一時間語塞。

「反正他中風後已經失去行動和語言能力，也不大可能康復，所以我便送他一程。」白郎的語氣和剛才點餐一樣稀鬆平常：「你每月給我的錢我都留著，隨時可以轉給你。」

哥哥大概看出了自己不會就這事做些什麼，才如此直接，但他是對的，慕郎不打算追究：「你把他葬在——你有葬他嗎？」

「在海裡。」白郎語氣依然平淡，此卻是謊言——他把屍體棄在平日棄白鼠的位置了，這點當然不能告訴慕郎，否則他突然想要挖屍就糟糕了：「你想拜祭他還是怎樣？」

「我……我們關係又沒那麼好……」

「我想也是。」白郎回道，並奪回主動：「怎麼突然查起這個？」

「不是說政策更新嗎？同事收到了通知，你卻沒跟我說些什麼。」慕郎用回剛才捏造的藉口。

「我一直想跟你說，可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白郎低頭盯著半空的餐盤：「錢我這兩天就轉回給你。」

「不用了……」明明只是普通地對話，慕郎總覺得自己逐漸落於下風：「你應該也需要那筆錢吧？」

「為何這麼說？」

「因為……哥你已經許久沒上班了不是嗎？」慕郎拋出第二個情報為自己拿回優勢。

不僅養老院那邊，也去了便利店探查情況嗎？白郎控制住不悅，道：「最近的確是少了些上班，不過財政也沒有問題。」

「可是我看哥你住的地方和我不相伯仲，吃的用的都不錯，又養了貓，還有車……」慕郎步步進迫：「開銷不少吧？」

白郎嘆了口氣，裝作困惑不滿，道：「自然是用那老頭的錢了——而且那實際上本來就是我的錢不是嗎？你想問什麼？」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慕郎一噎，忙借喝水掩去眼中慌亂。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都說的通了啊……所以一切都只是自己太多疑？可是，可是好像還有哪裡不對……

白郎低頭進食著，用眼角的餘光瞄著慕郎的反應。自己瞞混過去了？還是慕郎手上有更多的線索？自己的日常生活有哪裡是值得懷疑的？

「那哥你是遇上什麼困難才沒上班？」慕郎沒白當這幾年的警察，抓住了尚未有解答的疑團：「我可以幫忙嗎？」

白郎開始後悔沒為這場審問作準備，只能動用兄長的威嚴：「你不多管閒事便是幫忙了。」

嚴苛的口氣令慕郎略為意外，換作往日自己大概已經乖乖閉嘴了，可如今他只更著眼於那個始終被回避的問題：「我只是覺得，哥你要忙的事應該不多吧……」

怎麼回答？他可以怎麼回答？隱瞞到底會是個好策略嗎？畢竟他本來就少跟慕郎說私事……不過反過來說，要他想藉口他也想不到。白郎在慕郎灼人的視線下堅持道：「我的私事我會自己處理。」

也許哥哥的確被一些難以啓齒的私事纏身。慕郎仍然希望著自己的推斷是錯的，但理性不斷告訴他眼前人有多可疑。他需要更多證據。

「對了，星期三的事件你聽說了嗎？」

「什麼事？」

「就是有幢荒廢大廈起火那事。」

「沒聽說過。」

太果斷了。話音剛落，二人同時如此想著。白郎捏緊放在桌下的拳頭，暗暗責備自己的鬆懈。慕郎的刑偵直覺如火警鐘般亮著紅燈刺耳地尖叫，心中卻前所未有地傷感。

慕郎不想給對方看見自己充滿懷疑的目光，揮手讓侍應撤下了被清空的餐盤，卻像在宣告自己的勝利。

然而他無比渴望自己落敗。

侍應很快為二人送上甜品。

「對了，小黑最近如何？」慕郎不再留手，狙擊著。

對方居然主動提起，實在始料未及，白郎雖被挑起心中悲痛，仍若無其事地回應著：「沒怎樣。」

「我想哪天我有空也想上去逗逗牠，上次相處不太和平。」

不太和平？是指你對他開槍嗎？白郎專心致志地吃著甜品，藏起眼中敵意。

「也許我買個罐頭給牠？牠喜歡吃什麼的？」慕郎看出哥哥的不適，更是亦步亦趨。

「小黑——死了。」白郎直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瞞得住的東西，他也禁不住對方連番挑釁似的迫問，不管慕郎是有意與否。

「怎麼……這麼突然？」慕郎嘴上如此說著，但語氣一點驚訝都沒有。又多一點對上了，你還想瞞下去嗎？

「幼貓本來就容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生病、死亡。」白郎聲音越發冰冷。

「真可惜……」慕郎已有九成九把握自己捉到了真兇，可還有那百分之一的否認、百分之一的僥倖之心，希望對方無辜如初雪。那麼一切都能回到像以前一樣——

以前我們是怎樣的？慕郎思緒飄散，以前哥哥總會關心他、予與支持……關心他的……工作。

疑點如磁鐵般吸引出更多的疑點。對了，哥哥每次聚餐，都一定會問自己的工作，尤其是毒品方面的事，明明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在毒品組，也會迴避掉所有販毒相關的案件——簡直就像在……套料。

「我還以為能多一個除了你之外的家人。」可是看來我連你都要失去了。

「本來也沒打算特意將它介紹給你。」是你的查探導致了今日的境況。

氣氛降得比碗中的冰淇凌更低。

「差不多該結帳了。」白郎沒等慕郎應答，便呼來侍應。

哥哥前陣子為了照顧生病的小黑，沒時間上班，然而小黑最後還是不幸過世。慕郎想了這樣一個解釋給自己。所有都是連串的巧合而已。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和哥哥一起與往常般道別、分開、歸家、約定下次聚餐，而不是用鐵銬鎖起他。

可那迴避問題的態度呢？那對火災的斷然拒絕呢？熱心為兇手辯護的彷彿只有自己而已。慕郎愣愣看著白郎從侍應端來的小盤子上抓過找續。還有一件事，還有一件事他可以問——只是問出來的話，就再沒有丁點回頭的可能了。

溺水之人，連一根半斷的藤蔓也想捉緊。也許是為了那百分千分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許慕郎只是想讓自己溺斃——

「我的傷你好像不意外？」他動了動仍包著繃帶的右臂：「看你就像早知道一般。」

——你是白冥霧嗎？

白郎揉揉眉心，再度抬頭時，已消去所有感傷，他的目光掃過繃帶，直視著慕郎，眼中只剩下冰冷和隔閡，就像對方只是某個再無合作可能的客戶：「你的傷不嚴重。」

——我是。

故事終於準備進入尾聲啦！謝謝各位追看至今！如果可以留言告訴我想法就更好了，單機寫作實在是件孤單的事啊……還有些寫作途中的小趣事想分享，不過那還是等到完結再說好了。

那麼，本故事大概還有五六章左右就會完結，請各位與我一起見證這對兄弟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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