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東組曲 - 【薄暮不再】十七章：夢境 (2)

快要七點半了，弟弟為什麼還沒回來？白郎端坐在餐桌旁，眼看指針逐漸劃向正下方，自己做的飯菜亦開始變涼。

父親的臉色好像越來越陰沉了。白郎倍感壓力，亦不禁擔心起弟弟來——難道是遇上什麼麻煩了嗎？

七時三十二分，弟弟推開家門，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看來沒有受傷。白郎算是鬆了口氣，雖然弟弟今晚注定不能吃晚飯了。

「起筷吧。」父親說罷，便不再管弟弟那邊。白郎用眼角余光見弟弟仍惶惑地站在原地，唯有幫他一把：「弟弟可以先回房嗎？」

父親沒有反應。這是陷阱嗎？還是真的不在乎？白郎無法決定。如果是前者的話，父親把氣撒在讓弟弟回房的自己身上的。

但他更不想讓弟弟那麼辛苦，遂打了個眼色叫慕郎回房。

三人的飯菜兩人肯定吃不完，白郎更特意少吃幾口，待會洗碗前就能多留些給弟弟。

可惜父親不這麼想。

「全部給我倒掉。」父親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白郎將飯菜撥進小碗的動作亦因此一凝。

「可是——」白郎還想爭取一下。

父親心情非常差，一把掐住白郎的脖子狠推至牆：「你最近很愛擅作主張嘛。」

「對、對嗚起——」白郎立刻道歉，強烈的窒息感甚至沖刷去掙扎的力氣。

父親沒有鬆手。

白郎恐慌地抓住父親的手腕，卻如何都拉不開。

大腦漸漸一片空白，感官亦通通罷工。

父親終於要殺掉我了嗎？

下一刻，仍飄著飯香的空氣湧進肺裡，知覺和視力也逐漸回歸。

「這是你嘗試違抗我的代價。」父親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地上不住作嘔的白郎，拿起料理台上的碗碟：「倒掉。」

白郎扶著牆站起，拽動乏力的雙腿，乖乖把留下的飯菜都倒進垃圾桶中。

父親冷眼看著，又道：「把碗洗完後出來匯報今天的工作。」

白郎喉嚨仍在作痛，微微點頭。

「聽到了嗎？」父親略微提高聲線。

「聽到了。」白郎唯有擠出沙啞的聲音回答。

父親總算離開了，留下白郎和髒污而空無一物的碗碟一起。

白郎並不擔心自己的工作匯報。癮君子比誰都容易控制，只要提供點甜頭給他們，就能收穫免費的奴隸；加上他開始長高，起碼不再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孩。

可慕郎——今天自己太忙，沒時間過去找慕郎，沒有自己他肯定做不好的；何況父親心情如此差，不會有方法逃得過去。自己可以怎樣幫弟弟？該如何安撫父親？

這些問題到白郎繳出金錢時仍然沒有答案。

桌上蛋糕的香氣讓白郎不想再思考了，方才他以為能偷留點飯菜，只吃了半飽，而剩下的空虛感如今正無限擴大。

「白郎，你今個禮拜做得不錯。」聽見誇獎，白郎立刻不自在地別開臉，他應該要做得更好的，應該要能去幫弟弟的。

「慕郎，你呢？」白郎把頭垂得更低，不願看見弟弟求助的眼神。

「我……」不用看也能想像到弟弟害怕扭捏的模樣，可是他不知道這樣只會更激怒父親嗎？

「——已經很仁慈了！」斷斷續續的話語傳進耳中，聽起來卻像某種無法理解的外國語言。所觀所聽突然變得朦朧，就像有層薄紗覆蓋住了自己。

現在的自己，外表是不是跟電視裡那種等待被搬走的傢俱一樣？

不……眼下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弟弟可以吃我那份。」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聲音聽著完全不像自己。

「不可以。」果然不行。弟弟的代價還是要弟弟來付。

蛋糕如此淡然無味。這真的是蛋糕嗎？還是釘子？為何自己如此胃痛，感覺如此沉重？

慕郎向來經受不起肚餓，他現在一定很難受吧？可父親今晚的舉動明顯都是刻意為之，他肯定早早記下了家中食材的份量，不會給自己偷拿的機會。

白郎默默嚥下稠腻的奶油，盡快清理飯桌，準備再試試向父親談判。

「父親。」他敲敲門，在得到允許後步入父親的書房，對方正在整理二人剛才交上的鈔票。

「怎麼？」

「我——」白郎思考著措辭。要怎樣表達，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父親看也不看他，繼續手上動作。

「我想讓弟弟吃點東西。」白郎緩緩道：「我該付出什麼代價？」

價值與代價。父親自小便如此教導。

父親斜斜瞄了他一眼，不耐煩的神色終於減退些許：「白郎會這麼想，我很高興。」

「只不過——」父親放下鈔票，將椅子轉至正對著白郎：「為他人付出代價，實在是愚蠢至極的行為。」

白郎不語，低下頭。

「你以為你這樣犧牲去幫助他後，他會感謝你？還是會有回報？」父親輕蔑道：「不，他只會討厭你。」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白郎錯愕地抬頭看向他。

「沒錯。」父親重複道：「討厭。你給他十円，他便想要一百円；你給他一百円，他就質問為什麼不給他一千円。到最後，你只會被討厭。」

白郎如何都無法理解這番言論，只能堅持本意：「所以……我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父親冷笑一聲：「這倒是個讓你學習的機會。最近有個新的客人，但他只願意在凌晨時分於碼頭交收，你去幫我跑腿。」

凌晨去那麼遠的地方……更不用說放學後本就有繁重的工作……白郎為難道：「頻率是？」

「每個月一次。」

白郎暗暗鬆了口氣，還不算太辛苦：「可以。」

「還有，不許現在拿給他。」父親又補道：「等到十一點半，兩個雞蛋。」

「父親，弟弟正在發育……」白郎猶豫道。

「少吃半餐死不去的。」

白郎想再貪心地爭取點，卻不知如何開口。

「還有別的事嗎？」

「沒，沒有。」白郎放棄無意義的掙扎，轉身拉開房門。

「白郎。」父親忽又叫住了他：「你的弟弟是個沒用的賠錢貨。」

白郎一愕，全然不懂反應。

「他只會要你不斷地、不斷地為他付出。」父親冷漠道：「總有一天，你再也承受不起他令你要付出的價格。那個時候你要怎麼辦？」

白郎視線失焦地望著門把，杆在原地，無法思考、或者說，不敢思考父親的質問。

「回房吧。」父親知道白郎無法給得出回應，放他離開。

獨處並沒有讓白郎比較好過。父親的問題、弟弟仍在挨餓、時間流逝之慢，都在折磨著他。白郎最討厭這種閒閒無事的感覺，偏偏現在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去做任何事。

紛亂的思緒吸走了周遭的氧氣，彷彿咽喉仍然被某隻無形之手握住。直到白郎敲響弟弟的房門，那種窒息感才減退了丁點。

然而弟弟說「不要」。

白郎盯著被關上的門，腦裡已然是一片空白，可本能仍驅使他將那點微不足道的食物置於門前。

父親的話語更響亮了，如同無法關掉的收音機一樣，迴響疊著餘音，越發吵耳。

總有一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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