軼事 - 雨聲

（于謙/新東高中3-4教室/時間不明）

　　雨一直下、一直下，彷彿要把世界給淹沒。

　　于謙呆呆地望著窗外，迷濛的霧替冰冷的城市披上一身紗綢，若隱若現的都市叢林竟也獨有風采，單調卻吸引人。

　　啪噠啪噠打在窗戶上的雨水，如流星般劃過一條透明的軌跡，隨後匯集成一川湍急的小河，垂直落往窗框下側。

　　這場雨究竟下多久了？一小時？一時辰？一整天？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場漫長的白日夢，等到回過神來都已經放學了。黑板上的時鐘指著五點半。晦暗的教室內寂靜無比，只有規律的沙沙聲。這裡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同學在。

　　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的同學，埋頭苦讀著同樣厚重的參考書，在沉重的頁碼上振筆疾書。會在上課時間以外用功的人除了他，沒有其他人選。

　　湯須賢。

　　記得他是個獨來獨往的傢伙，平時都坐在座位上看書或寫作業，成績卻也沒好到哪裡去，存在感跟空氣一樣容易被忽略。也因此，班上有些無聊的傢伙很愛找他麻煩。

　　偶爾也需要嘗試和不熟的人對話。于謙是這樣想的。

　　「喲。」于謙坐到須賢前面的位子，對方迅速地把書蓋起來，直直地看向他，眼神像隻受驚的小動物般驚慌的無辜。

　　「哇喔，別激動，老兄，」他沒預料到對方的反應會這麼大，於是稍微試探性的說，「只不過是想跟你聊個天。」

　　須賢沉默了下，隨後低下了頭，低聲說，「抱歉，我反應有些過度了。」

　　「沒事，是我突然出現，打擾你寫作業了。」于謙問，「你怎麼不回家？等家人載嗎？」

　　「不是。」

　　「那是在趕補習班的作業嗎？」

　　「也不是。」

　　他的回應很簡短，手仍舊不放開緊闔的書頁。擺明就是想句點別人。

　　沉默了一陣，正當于謙想摸摸鼻子走掉後，他緩慢地吐出幾個字：

　　「我在畫雨。」

　　「什麼？」

　　「我在畫雨的聲音。」

　　儘管須賢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他的聲音明顯的清晰許多。

　　「……噗。」

　　于謙下意識的摀住上揚的嘴，但還是不爭氣地笑出了聲。

　　「沒、沒想到你這麼有趣！哈哈哈……」

　　「所以我才不想講的嘛……你看，一定會被笑。」須賢羞得把頭垂得更低了。

　　「不是，你不要誤會。」于謙擦了擦眼淚，正聲說道，「我還以為你是個難聊的人呢，原來這麼可愛。」

　　對方羞到耳根通紅，怯生生地說，「你想看嗎？」

　　「嗯？」

「雨的聲音啊，我其實才剛畫好沒多久。如果你想看一眼也不是不行。」

當于謙視線轉到書上時，總感覺心臟往喉頭撞了一下。

直覺告訴他不太妙。但只不過是看一眼而已，有必要想這麼多嗎？於是他把臉緩緩湊近⋯⋯

　　轟

　　隆。

　　轟雷乍響，耳膜撼動過後，一陣刮黑板般難耐的耳鳴在振響。

　　雷聲幾乎和雷光同時響起，強勁的光線在瞳孔上刻上一道殘影，這陣閃電離他們大概不到十公尺遠。

　　于謙心有餘悸地轉頭看向窗外，驚駭地看向十秒前還蓊鬱茂密的大葉欖仁，只剩一具被燒成炭黑的殘骸。簡直像一個張牙舞爪的邪惡樹人。

　　「好險，差點就打中我們了。」須賢說。

　　「我們在室內，再怎麼樣也打不中吧，哈哈。」于謙故作鎮定尷尬地笑了兩聲，被別人知道自己害怕打雷該有多糗！他趕緊說，「那我就看一頁，會看快一點，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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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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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體驗過被別人惡作劇，手機音量調一百，毫無警覺的你再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後的瞬發爆音嗎？

　　這次的雷比這個例子難受十倍。

　　于謙下意識的摀住耳朵，然而雜音仍然刺入腦門，在腦髓裡恣意游動。

　　頭像是被鐵鎚狠狠的砸了好大一下，暈眩，想吐。

　　「你沒事吧？」

　　然而湯須賢卻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坐在原地，單純的表情帶著疑惑。

　　「打、打了那麼大的雷你沒聽到？」于謙不可置信地問道。

　　「剛才的打雷嗎？嘛，之前我聽過更響的，所以還好。」

　　「不過剛才的雷還真險，不偏不倚地打中了走廊呢。」

　　于謙一聽，趕緊跑到窗前查看。果真走廊上有一道黑漆漆的炭黑圓點，扭曲的裂痕在脆弱的地板上盤錯。

　　「我、我們是不是該先離開這裡比較好？」他嚇傻了。

　　「我覺得待在這裡比較安全。」須賢紅潤的神色透出一絲笑意，眼鏡底下的瞳仁散發出了迷幻的光芒，「而且你還沒有看到呢，雨的聲音。」

　　「現、現在這個不重要吧！」

　　「看了你就知道，為什麼不該離開這裡。」

　　于謙冷汗直冒，心想著這傢伙有甚麼毛病，無來由的恐懼掐得他喘不過氣。無論是雷聲也好，反常的須賢也罷，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詭計，等待著他去觸發。

只要看了雨的聲音，就能得到平靜。終將到來的平靜，只要看了一眼就會平靜，與其抵抗必然到來的結果，不如耽溺於一瞬間的平靜。

我在想甚麼！于謙重重的敲了一下暈眩短路的腦袋，剛才好像有一瞬間，自己的腦袋好像不受自己使喚。

　　「于謙，你坐啊。」

看著須賢無辜的眼神，于謙的心七上八下。

　　沒得選擇。

　　坐在教科書面前的于謙，躊躇的手指稍稍碰了封面。

　　沒有反應。

　　謹慎移動手指的于謙，小心翼翼地撥弄翻動著書頁。

　　沒有反應。

　　傾盆大雨持續灌下，灌入了薰黑破爛的走廊，也好似灌入了于謙的肺部，窒息難受。

　　就在決定的一瞬轟

　　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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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炫目。彷彿九十九台聚光燈同時照射雙眼，若不是即時閉上眼睛，恐怕就要被閃瞎了吧。

　　這雷聲至少有兩百分貝，耳膜恐怕已經破了，只剩老舊電視般的雜音嘰咿嘰咿的喧囂著。

　　儘管只有一瞬間，于謙的眼角餘光還是注意到了。

　　一道閃雷穿入窗戶，在于謙的腳邊重重落下。然而那並不是正常的雷電，它似乎有著自我意志一般，閃過了要害。

　　「換作是平時的我是不會承認的……」須賢的表情燦爛如黎明，嘴唇未動分毫，他的聲音像是電波般直接傳送到腦內，「但我很驚訝，你或許真的有那個能耐。」

　　「我一直都在等，等待有人親眼目睹他們的降臨。到底過了多久了呢？我已經受夠每天都聽同樣的雨聲和雷聲了，能夠帶我脫離這折磨人的煉獄的人只剩下你了。」

　　「來吧，結束這一切吧。我已經幫你翻好頁了，你只需要低頭看就好 ……。」

　　于謙完全不理解他在說些什麼，也沒有力氣抬頭看向對方。他最後的話語像是被拉長了好幾個波段，化成了無法辨認的雜音。

　　就像剛才的雷聲一樣。

　　雖然只有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餘留下的聲響正是低沉的雜音。

　　他知道眼前的湯須賢絕對不是正常人，搞不好連人都不算了，他一再的誘導自己看雨的聲音，不正是潘朵拉的陷阱嗎？

只要看一眼就好，如果看了可以從痛苦中解脫的話......。

　　深呼吸一口氣，咬牙撐過脖頸彷若被壓斷似的窒息，但還是費盡力氣抬起頭來。

而眼前的混亂逐漸彙聚成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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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世界失去了色彩。斷續的白噪音撫平了腦中最後一點雜念。

最終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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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回到了百億年前，宇宙仍不存在的時光……不，那個時候連時間的概念都還沒形成吧。

　　在虛無的統治下，一切都如此和平。只是這段和平並不長久。

　　那你知道毀滅這和平的元凶是什麼嗎？

　　就是混亂。

　　從第一聲初鳴的雜音，從未出現過的雜質就這樣趁虛而入，替沉默已久的混亂揭開序幕。和平和混亂的纏鬥，混亂取得了完全勝利，接下來就是你所知道的，宇宙的出現、時間的推移、生命的誕生。

　　不過和平並沒有放棄。祂們正潛伏於黑暗的某一側，密謀著奪回失去的一切，清算混亂一手造成的鬧劇。

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記下雨的聲音。雨的聲音，降生於平靜之海，蕩漾的漣漪終將停滯，而我們也將回歸往昔的平靜。

　　見證雨的聲音吧，和平將會降臨在每個由混亂所構成的世界。

　　見證雨的聲音吧，如果你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所得來的自由身。

　　見證雨的聲音吧，被罪孽所捆綁的我們除了反抗就沒有出路。

　　只要看一眼就好，加入我們的行列。

　　「快醒醒！」

　　「哇啊！？」

　　于謙倏地一抽身，整個人像是剛撈上岸的活魚一般彈跳，膝蓋不小心撞到剛才趴睡的桌子讓他直呼痛。

　　落日餘暉已然黯淡，剛才搖他肩膀的湯須賢一臉擔心的眼神，背著書包，一副要準備走人的樣子。難道說我睡了這麼久？

　　「快點走吧，不然警衛叔叔要趕人了。」

　　「喔，喔。」

　　快步走在昏暗的樓梯上，于謙方才的噩夢還歷歷在目，以致於他不太敢和須賢搭話。

　　剛才經歷過的都是一場白日夢嗎？外面的樹仍散張著枝枒，走廊的地板都沒有被雷擊的痕跡，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天花板落著幾滴水珠，滴在潮濕的廊道上。

　　「那個，你剛才是做惡夢了嗎？」須賢羞赧地開口問道。

　　「誒？這個，是沒錯啦……」于謙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有講夢話嗎？」

　　對方輕輕地點了點頭。

　　「抱歉，可能吵到你了。」

　　「倒也不會，」須賢低下頭，隨後又直視他的眼，說，「這代表著你接納了真理，平靜的真理，這樣就好，因為很快就會結束了。」

　　「誒？什麼意思……」于謙感到一陣惡寒。剛才的那些經歷瞬間爬上了腦袋，彷彿用堅硬的觸角直搔著腦葉般的不適。

　　不等他疑惑完，走到穿堂的時候，傾盆大雨又從天頂灌了下來。

　　須臾，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彷彿在灼燒著鼻腔，直逼著于謙捏住了鼻子。

　　然後，就是一陣淒厲的低吼聲。從不遠的校門口處傳來的。

　　映入眼簾的是冒著大雨的警衛叔叔倒臥在地，在雨中不自然地蠕動，抬起的臉映照著他七孔流血的猙獰面容，好似在尖叫卻又沒有聲響。數秒的光景，他整張臉……不，整個身體完全被赤紅給覆蓋住，冒著噁心的膿黃泡泡，過不久連顏色都近乎被沖刷殆盡，徒留下一件靛藍的警衛服，存在就這樣消散在雨霧之中。

　　無論怎麼看都是被分解了。分解了。分解了？

　　過於荒誕，甚至讓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其實于謙早就隱約意識到，這場雨正是罪魁禍首。因為剛才跑下樓的時候不小心被天花板的漏雨滴到的手臂也在隱隱作痛，掀開一看，上表皮已經被蝕去了，粉紅色的嫩肉裸露在外，血珠從毛孔中迸溢出，傳來了難耐的刺痛。

　　原本綠茵蔥蔥的草地也變成一池炭黑，樹枝也脫離本體掉落下來，被累積在地上的酸給烹煮蒸發，而建築物也開始霹靂啪啦作響，龜裂地好似被數座幾噸重的秤砣砸下，發出即將崩潰的哀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于謙整個人使不上力，跪坐在樓梯間，唯一能作用的聲帶正咆哮著、掙扎著。

　　須賢沒有答腔，他左手腕捧著笨重的參考書，右手振筆疾書，像是在做寫生般塗抹繪畫著。

　　「雨的聲音不一樣了。雨的聲音不一樣了！」

　　他爬滿血絲的眼睛瞪大，彷彿要把眼珠子瞪到掉出來才肯罷休，嘴角上揚的勾出一道迷媚的滿意笑弧。

　　隨著手臂上的傷口逐漸發黑，于謙也開始覺得呼吸困難，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空氣中的水氣⋯⋯不是水氣，無論那是甚麼，都在恣意侵蝕著呼吸道和鼻腔，漸漸腐蝕著，剝奪著氧氣的存在，再來是自己的存在，最後就是⋯⋯

　　終於，連跪著的力氣都沒了，在咳出一灘黑血後，于謙不支倒在硬梆梆且冰冷的地板上。

　　模糊的視界中，須賢繪影的手沒有停下，他如氣球般脹大的臉龐也開始發紫，嘴中嘟嚷的耳語並沒有停歇，反而越來越清晰⋯⋯

　　「就快結束了，沒必要再擔心受怕了，混亂……已經崩解並重組成我們的一部分……我們會得救的，世界將會重塑成更美好更超然的境界，我們會得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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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謙微弱而混亂的意識，在一陣驟雷閃現之際劃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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