軼事 - 大爆發的昨日

（梁士晟/新東公寓D宅515號/昨日 19:28:30）

又是一日難熬的盛夏暑夜。

才剛洗完澡，身帶悶蒸水氣的士晟只覺汗水無時無刻的漫溢出來，怕熱的他索性只圍條毛巾於腰側便出浴室，古銅色的精壯身軀濕得淋漓透亮。

反正是獨居，也沒啥好顧忌的。

信手自冰箱拿出啤酒一飲而盡，透心涼的甘霖直下喉頭，才終於舒緩了身心靈的燥熱。

好不容易才解決了難纏的學校公事，這一夜總算能少掉組員的囉唆，將時間全數返還給自己。理想的一夜該有甚麼呢？不外乎就是啤酒、遊戲和HAPPY ENDING......。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啐了口氣。

前幾天他才跟前女友分手，原因還有夠牽強，說甚麼她再也受不了跟一個痞子8+9交往......說的這麼冠冕堂皇，事實上就只是移情別戀到另一個體育系學長而已。還不忘說自己想要把感情定下來，以為能塑造清純女孩的形象，殊不知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誰都可以的賤貨......。

雖說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話，畢竟在跟她交往之前，自己的風流帳也沒少惹，但自己何嘗不想定下來，全心全意地待一個女人好，為此還戒掉了交友軟體，平常也都會禮尚往來，注意她的身體狀況，也不曾打罵或冷落或欺負她......

「幹！我是哪一點比不上那傢伙啊！操你媽死台女！！！」

愛火尚未熄滅下，妒火熊熊直衝，酒精直接助燃而延燒。

梁士晟重重地把啤酒罐往茶几敲去，不知道又飆了幾句國罵後，躺在沙發上木然地望著天花板，又望向浴巾下的凸起......幹，這種情況下自己居然還能硬？不得不說那死台女果真有激起全男性欲望的費洛蒙。

但他殘存的理性和自尊可不允許拿那女人做配菜，於是他拿起床邊的手機找庫存，隨便挑一個姿色尚可地，熟練點掉澳門線上賭場的廣告，正準備要持劍自習時，LINE的電話像FBI一樣破門而入，嚇得他的慾火瞬間熄掉一大片。

「幹！是誰啦，機掰......」

手機畫面上顯示著「余祖卿」三個大字，以及他戴著厚框眼鏡的撲克臉大頭貼。啊不是下午才剛討論完組內報告嗎？他該不會又有任務要給吧？他到底有何貴幹？

「喂？」最終還是不太情願地接了電話。

「喂，梁士晟？」對方平板無波的聲線自彼端傳來，「你把錢包忘在圖書館了，你現在方便嗎？我幫你送過去。」

「錢包......？」梁士晟狐疑地翻了翻一旁的背包，果真不見錢包的蹤影。

「我操，今天真的幹他媽衰到家了。」

「你說甚麼？」

意識到自己自然地對優等生爆了粗口，梁士晟只能隨意帶過，「沒什麼啦，你說你要幫我送過來？」

「是的，現在不方便嗎？」

說實話，自己實在不太想讓沒講過幾句話的傢伙到府拜訪，但認知到自己是個很不會說謊的傢伙，只能勉強半推半就。

「我現在是滿閒的啦，不過這樣太麻煩你了，而且你又不知道我住哪裡......。」

「不會麻煩，是筱庭拜託我的，她也順便把你的住址告訴我了。」

「（媽的，那個八卦女！到時候要妳好看！）」這次士晟沒有說溜嘴。

「總之你有空對吧？我送完就走，不會打擾你太久，等會記得開門啊。就這樣。」

語畢，通話結束的簡潔俐落，不給士晟反應的機會。

「這書呆子難道是行動派嗎？真看不出來。」這是對書呆子的偏見。

看著自己已經疲軟下來的興致，他搔了搔頭，說，「先去穿件褲子吧，不知道那傢伙甚麼時候會突襲。」

隨便套了件內褲的士晟想滑個手機殺時間，滑到一篇網路新聞斗大聳動的標題：

「新東地區境內暴民潮！眾多暴民當街燒殺擄掠，死傷慘重！」

他翻了白眼，不以為意，認為是甚麼沒有營養的假新聞，正想滑掉，下一秒手機便劇烈震動，畫面亮起了國家級警報。

「甚麼鬼啊！」士晟看向訊息方塊的內容，用清晰的黑字映出難以理解的內容：

「【緊急警報】新東地區爆發大規模暴民攻擊，政府已派遣軍隊進行武力鎮壓，請該地區民眾待在家中不要出門，以策安全。」

「這到底是？」不明所以的士晟大步走到窗邊，只見公寓周圍烽火四起，街上的路人有些四處逃竄，更多的是持刀拿槍進行無差別攻擊。

在昏冥之中，慘叫與狂笑，無聲嘶吼著勝利的攻擊者，以及撐著被攔腰截斷的上半身的受害者，濺出來的黑血和臟器塗滿整片水泥地，只在須臾之間，將夜畫上更深沉的闇黑。

煉獄。

除了煉獄，真的找不到更好的詞彙來形容眼前如此不協調的怪誕場景。

不對，這一定是在看電影吧？某部垃圾的B級電影情節，能一笑置之而任其過去的無聊劇情，對吧？士晟這樣安慰自己。

砰咚！某個東西狠狠撞上了玻璃窗，嚇的士晟跌坐在地上。在地板上彈動的球體的輪廓，披著雜亂如蓬的捲髮，最終定置在陽台的地板上。

是一個女人的頭顱。她張大的口腔只剩寥寥無幾的幾顆碎牙，鼻樑被撞到歪成不自然的方向，眼珠被剜出的血窟窿就這樣對上了士晟的視線──

「嗚哇啊啊啊──────！！！」

顧不得尾椎傳來的難耐疼痛，士晟退到沙發椅旁邊，再也忍不住尖叫聲。

刺入神經的衝擊疾呼著，這並不是夢，而是現實的開端。一場大屠殺的牛刀小試......。

不等他驚慌太久，大門處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叩叩、叩叩叩。

好不容易重拾力氣的士晟站了起來，心想著或許是余祖卿。不知為何，在六神無主之際，最先想到的竟是那個傢伙。

隔音本來就不太好的門板傳來了壓抑的喊叫聲：「有人在嗎！拜託放我進去！拜託！他們要來了！！！」

是端正清亮的男性聲音，較為高揚的聲線，貌似不是余祖卿，但至少聽起來像正常人。

硬扶著施不了太多力的軟腿，勉強才走到大門口，透過貓眼窺視。的確是一名年齡約莫二十的男孩子。

「啊啊......。」

他身上的白T沾滿了血跡，手持一把赤紅斑駁的西瓜刀，整張塗滿鮮血的微笑咧開到了耳際，渙散的瞳孔直盯著門口......。

「快開門！不然我女朋友的頭要被他們搶走了！那顆頭是屬於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還給我還給我快還給我啊！！！！！！」

（余祖卿/新東大道路旁/昨日 19:35:27）

「總之你有空對吧？我送完就走，不會打擾你太久，等會記得開門啊。就這樣。」

掛掉電話的祖卿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苦悶的吁嘆，心想自己幹嘛答應簡筱庭的請求，還得親自騎車一趟當免錢送貨員。

更不用說送貨的對象還是那個梁士晟，剛才跟他通電話時，語氣有夠不耐煩，八成是打擾到他靡爛的夜生活了，之後還得跟他碰頭欸！是要我怎麼做人？

這種輕浮的玩咖最難應付了，要不是簡筱庭找組員都神經大條不經過篩選，要跟這傢伙交流肯定是八輩子都不會發生的事情。那個時候跟他談報告的時候，不要說共通話題了，他連正眼看人都不願意，何談所謂的和善相處？

「到時候不逼簡筱庭請我吃海港我絕不罷休。」心裡頭這麼想，還是當舉手之勞快點結束就是，反正只是送個錢包能有多纏人？

如此說服自己，余祖卿戴上了安全帽，逕直朝摩托車走去──

「嘰咿──────蹦！！！」

短短的一毫秒之間。

一台跨越分隔島的油罐車像是脫韁的野馬，以破百的時速呼嘯而過，將排排站停等紅燈的車輛如螻蟻般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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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剎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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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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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踵而來的尖叫聲。

最後，混在一塊兒而悉悉窣窣的雜音。

視線轉到了自撞路樹，倒臥而汽油四濺的油罐車，刺鼻的煙硝味中，混雜著車禍現場的混亂，逃的逃，昏厥的昏厥，報警的報警。

只見油罐車司機自己從破爛的車中爬了出來，挺著肥大而不穩的身軀，拖著已經血肉模糊，不成形的右腿，一蹶一蹶的行走於側。

他並沒有坐在路旁休息，而是向車陣中直走。他到底想做甚麼？余祖卿連電話都忘了拿出來，認真的看著車禍現場的怪事。

然後，突破雜音的笑聲直衝耳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有點距離還是聽得很清楚，肇事司機在車禍正中央，充滿快活、自由且滿足的狂笑。手中握著冉冉亮起的光點，像是宣示著勝利的驕兵，在敵人的屍骸上插了榮譽的旗幟，隨風飄盪。

他手上拿著的是......打火機？

「......！！！！！」

預料到甚麼的余祖卿，趕緊朝車禍的反方向盡全力跑遠，也不忘高聲提醒附近的群眾：

「快跑！！！要爆炸了！！！」

果不其然，伴隨著下一秒瞬發的轟隆巨響，強力的震波把余祖卿震到失去平衡而頭部著地，還好他頭上戴著安全帽沒摔到要害。

吃痛地起身，顧不得手腳的擦傷，背後便傳來了陣陣烘烤的熱浪，他回頭一看，原本停車的地方被大爆炸波及，火海在路中央延燒著，滾滾黑煙直竄天際，仔細一看還能看見幾道黑影在火焰中掙扎，如果自己沒有逃開的話，現在八成也會成為那些黑影的一員了吧。

與其說是掙扎，他們並沒有胡亂狂奔，而是舉起雙手，享受般的搖曳著身軀，讓他想起了營火晚會，不過這些傢伙是在大火裡歌唱......。

死裡逃生的余祖卿理所當然的呆愣住了。內心儼然有很多問題想問，最終卻卡在喉頭無法發聲。只能勉強吐出幾個字以示驚駭。

「到底是發生了甚麼事？」

「瘋了，瘋了，都已經瘋了......」

回應他的是尚未逃開的路人，一名衣衫襤褸，拄拐杖的佝僂老爺爺，在他旁邊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他微微抬起頭，無神的瞳仁直視著余祖卿的雙眼，語氣瞬間變的上揚許多，「瘋了，瘋了，我是，你也是，大家也都會是，呵呵呵呵......。」

說完，他沒有回頭，也不等對方反應，便默默的走入火海，在烈光中不見蹤影。

不知道為甚麼，余祖卿並不感到意外。他現在的確寒毛直豎，心臟也發狂似的砰砰跳，大腦卻沒有甚麼波動或起伏。

也許腦袋已經麻痺了也說不定，或是已經成功說服自己眼前的只不過是一場夢魘......不管如何，他已默默下定決心，必須得逃出這裡。

手機的訊號不通，通往市中心的路也已經斷絕，也好，畢竟走出市外才是目標。雖然摩托車已經報銷，但或許能借用一些工具來開路......。

走出市外會先經過新東公寓......對了，梁士晟。也許梁士晟那邊還沒有受到暴民威脅，總之得先找個地方求救。梁士晟？

「為甚麼第一時間我會想到他......？」

沒有答案，也沒有時間臆測，更沒有時間喘息。照理來說應該一哄而散的路人們，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武器正開始互相殘殺。炙熱，鐵銹味，沉重的氣壓，壓得讓人沒法專心。

余祖卿咽了口口水。他有預感今夜肯定會是他最難忘的夜晚。

（簡筱庭/君雅國宅14F/昨日 19:59:50）

「嘛，讓這兩個臭男生互相見面，他們的感情應該會比較好吧？」簡筱庭在房間中，躺在柔軟的床上悠閒滑著手機，「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嘛，還可以合法耍廢，我可真是個小聰明，呵呵~」

房外時不時傳來碗碟的碎裂聲，父母斷斷續續的咆哮聲，筱庭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

「唉，要是我也能成功撮合他們夫妻倆就好了。整天這樣吵都吵不膩。」

當初要不是老媽苦苦哀求，她絕對不會願意留在家鄉念大學。筱庭就不理解，明明知道老爸是個會家暴的大老粗，為何老媽卻還是堅持不離婚，然後整天過著水深火熱般的生活呢？

自己也不是沒有介入過，可是家裡又是街坊鄰居的模範家庭，想出外尋求幫助都被自己人攔下，私下調解也都於事無補甚至加劇折磨，自己索性就穩妥妥的當個不動的避風港。等他們吵完架後，再好好地安慰一下媽媽吧。

真想離開這裡啊。但這句話她遲遲不敢說出口。

不逼迫自己多交朋友，多看看網路上的廢文，面對這種狀況絕對撐不過一天就會崩潰的吧。

好，想到這裡就好。筱庭搖了搖頭，保持微笑是她唯一能做的。

「筱庭！出來吃晚餐了！」是媽媽的聲音。

「好~」筱庭下了床，三步併作兩步的直奔廚房。半路上卻聞到了奇怪的氣味，像是在油炸甚麼東西。說不上難聞，但是卻陌生的可疑。

「媽媽，妳今天煮了甚麼呀，香味這麼特別......。」

話語戛然而止。筱庭的動作呆若木雞。

「筱庭妳怎麼啦？快去盛飯啊，忙了一整天我肚子都餓了呢。」

不對。映入眼簾的絕對不是現實中會發生的事情，肯定是在夢遊。

「喔？這個啊？唉呀，這只是一點小意外啦，幹嘛那麼驚訝？」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不可能只是小意外！

「妳爸爸早該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剛才跟他大吵的時候，他應該早就要有心理準備的。」

媽媽的語氣相當平淡，隨意的用廚房紙巾把手上的污漬拭去。

「我猶豫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直到剛才我都還在天人交戰。但就在一瞬間，我突然想通了。只要這麼做不就行了嗎？妳也經歷了這麼多，肯定會有同樣的想法的。」

佈滿血絲的目眥盡裂，充盈滿面的笑靨，排列緊密的咬牙切齒，咬到嘴唇和牙齦都迸出了細碎的血珠。

「為甚麼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媽媽？媽媽做錯甚麼了嗎？難道我忍了這麼久不應該這麼做嗎？妳覺得妳媽媽應該受到更大的屈辱才有資格爆發嗎？」

「不是的！媽媽！不是的！！！」筱庭總算鼓起勇氣答腔，卻不自覺的流下了兩行雙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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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不過是把他的頭！按進去油鍋而已！就這樣！他應該要受到更多痛苦再死去的！他應該受到遠比進油鍋更噁心更難受更殘酷的折磨！我已經很仁慈了！讓他用七秒的痛苦來償還我所承受的一切！這個廢物！孬種！脆弱的賤貨！憑甚麼好運都站在你這邊！我的仇還沒報完！你他媽還不准死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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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把爸爸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頭部赤手攫起，並把他狠狠摔到地板上，腳一直跺著他毫無起伏的胸膛。筱庭趁對方不注意，默默的退到大門口去。然而她一個踉蹌，不小心絆到了地上的掃把，媽媽的眼光瞬間直射過來。

「筱庭......？」媽媽的聲音像蚊子一般微弱，卻字字扎入對方心中，「妳也要像他一樣背棄我嗎？」

筱庭不停的喘著氣，警覺的看著對方的行動。同時背對著大門，用身體擋住的右手正默默解開門鎖。

「太令我失望了，筱庭，我以為妳是媽媽唯一的依靠，太讓我失望了......」媽媽緩緩的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亮晃晃的菜刀。

「原來你們都是一夥的！！！！！！」

「呀啊啊啊啊！」筱庭驚聲尖叫之下，她成功奪門而出，眼看樓梯間的大門都被深鎖，她只能直奔向走廊深處的電梯，猛力的按著下樓按鈕。

「快啊！快啊！！！」好在電梯就停駐在上一層樓，不到幾秒鐘便抵達了所在的樓層。

進入電梯的筱庭胡亂按了一個樓層，並且狂按關門鈕。只見媽媽拿著菜刀癲狂的身軀狂奔而來，口沫橫飛，猶如飢餓的猛獸般嘶吼著，「筱庭！！！不要離開我！！！不要啊啊啊啊！！！！！」

就在電光石火的一刻，電梯門及時關上，阻擋了媽媽那扭曲的面容。電梯緩慢的向下移動，筱庭也脫力的倚在了電梯邊緣。止不住的情緒總算徹底潰堤而出。

「神啊......」原本不相信神明存在的筱庭，現在也只剩祂能夠依靠了。

等到電梯的提示燈響起，才發現自己不偏不倚按到了一樓。電梯門緩緩打開，迎來的不是以往的霓虹燈街道和保全室的燈光，而是更多更殘暴的暴民，沉浸在殺戮的喜悅當中。

而他們狂亂的雙眸應聲全部轉向筱庭身上，目不轉睛，面帶一彎皎潔卻死寂的月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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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啊。

如果你存在的話，現在就好，拜託請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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