軼事 - 亡羊

程曉茗與魏延舜，就讀於新東高中二年級，為了挑戰萬聖節撞鬼專欄以及其豐厚的獎金，而大老遠來到了廢棄已久的設施進行實訪。據說這個設施曾以醫院為包裝，實則是人體實驗的大本營，他們將入院的病患當作新鮮的白老鼠，進行許多慘絕人寰，堪比酷刑的無盡折磨......。

他們來到已成廢墟的設施，傳言的起源地，埋藏著太多不該被挖掘的謎團。

（程曉茗/不明設施內部/數日前 15:24:50）

雖然是大白天，但廢墟內還是伸手不見五指。靠著設施內原有的小窗戶所照進來的光線根本不夠，把手電筒往漆黑的廢墟內一照，才稍稍看清了格局。跟一般的診所大廳沒什麼兩樣，除了候診區與櫃檯都附上一堆噁心的黴菌，以及滿是水坑及泥濘的地板，還算滿正常的。

「就是這間？看起來沒什麼爆點。」曉茗嘴巴這麼說，還是拿了有夜視功能的照相機拍了幾張照。

「話可別說太早，才剛到門口而已。」阿舜在大廳內信步調查，也試著開了開關起來的門，可能是因為年久失修，門鎖都壞得差不多了。

「不行，門都打不開，」曉茗一一調查緊閉的門，搖頭道，隨後又用力踹了下，始終無動於衷，「這樣子要怎麼找素材啦。」

「別那麼粗魯，真的冒犯到好兄弟了怎辦？」阿舜道。

「拜託，打從我們擅闖禁地開始，那些好兄弟早就已經火冒三丈了吧？」曉茗聳聳肩，隨後又道，「我都不知道你這麼怕鬼。」

「我又沒害怕，」阿舜一時語塞，只好把焦點轉移到診所的更深處，「好啦，這裡沒什麼好拍的，往裡面走吧。」

於是兩人走在陰暗而破舊的走廊上，兩邊都是封閉的隔間和緊鎖的門扉，一開始時都還只是普通的病房門，走到一半時卻突然隔著一扇雙門，像是要進去手術室的那種。

跟其他門不同，由於沒有門鎖，所以很輕易的就能推開。推開過後是出乎意料的景象。

越走越後面，無端多了好幾道格格不入的金屬門，銹跡斑斑之下仍難藏其厚重的質感，感覺像是隔離室一般，為了掩藏什麼秘密而故意做成這樣。掌鏡的曉茗自然沒有放過，總算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樣才對嘛，有料多了。」她說。

「至少不會空手而回了，看來傳言還是有可信度的。」阿舜說。

兩人就這樣一路拍，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拍到了幾乎是最底端。再往深的路被鐵柵欄給阻擋，而一旁有扇用大紅色漆成的門，比之前所看到的金屬門還要大上快兩倍，奇異的壓迫感不言而喻。

「哇，這門挺特立獨行的。」阿舜向前一看，紅門上無多餘的雕飾，只有一顆銀色的門把附在上頭，明示著應該試著轉轉看能不能開的模樣。

「裡面該不會就是人體實驗場吧？打開看看嘛。」曉茗說，帶著不懷好意的微笑。

「八成又是鎖住的，就免了吧。」阿舜說。

「唉，我來開總行了吧？真不知道誰才是大男生。」曉茗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推開他並碰上了門把。

門應聲打開了，一片無盡的黑暗，刺骨的寒意直面而來。

「搞什麼，我都還沒轉門把——」

還沒來得及反應，後背便傳來了強大的推力。重心不穩之下，她就這麼摔進無底的深淵中。

（程曉茗/4號設施內部深層域/時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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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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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張開乾澀的雙眼，身上蓋著破爛的墨綠毛毯，躺在散布砂石且僵硬的髒地板上。

「這是哪裡？身體好沉重......。」

趕緊把髒兮兮的毛毯撥開，用最快的速度站了起來，撥去散落在身上的塵土。似乎是在硬地板上睡了太久，整具軀幹既僵硬又痠痛。

環視四周，整間房間的格局相當簡略，四壁環繞，房間內完全沒有多餘的擺設，天花板至少有三層樓高，在最頂端僅一扇迷你窗戶照進些許微光。不遠處的唯一出口是扇鐵門，滿布鏽斑，看起來隨便一踢就能踢壞。

這裡感覺很久沒有人在了。那為何自己會在這裡？

這裡是監獄嗎？如果真是監獄，那麼在變成廢墟前應該也夠嚇人了。

不過更重要的是，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是作夢？下意識的捏了自己的臉頰，痛的很真實。

既然不是夢，那麼得想個辦法逃出去？如果輕舉妄動，搞不好會陷入生命危險，誰知道綁架自己的嫌犯打著甚麼主意？雖說自己應該也是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反抗也是徒勞......。

「不管了，搞不清楚情況也不是辦法。」

只能確認一下門外的狀況，小心翼翼地透過門上鐵欄杆的縫隙（看來這裡真的是監獄之類的地方）窺視外面，廊道上別說是綁匪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亂大吼的話會不會引來不好的東西？恐怖電影都這樣演的，但如果不出聲的話，豈不是要在這裡關一輩子？既然任人擺布，就別拖拖拉拉的，快點解脫也好。

「請問有人在嗎？」

倚靠在門上只不過用了一點力，門便應聲打開，害得他失去重心，直接仆倒在地。

「好痛！還真的沒有鎖門啊？而且這裡還真不是普通的黑。」

正煩惱著該怎麼辦時，往口袋一摸，居然放了一支手電筒，趕緊打開，狹窄的視線藉由微弱的光線勉強作為照明，隱約能看見數道同樣的窄門整齊鑲嵌排列於對面的磚牆上，倒顯得詭異陰森。

簡簡單單重獲自由的她並沒有開心得太早，自己所在的牢房處在廊道的最盡頭，左手邊通往未知且晦暗的道路，以及頭腦中縈繞的不祥預感，她總隱約知道自己為何在這。

不行，不能胡思亂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現在的情況已經夠讓人糊塗了，絕不能夠再自己嚇自己了。

鼓起勇氣邁開腳步，總感覺身體比大腦還有熟悉這個地方。這詭異的熟悉感隨著逐步向前而越來越強烈。

鞋子在粗糙死灰的水泥地上發出了響亮的喀答聲，配著因潮濕而點滴落下的水滴，在空蕩蕩的走廊迴盪。一道道鏽蝕嚴重的厚實鐵門皆只相隔數步之遙，整齊劃一，交錯排列著，越走越能確信，這不只是一間普通的牢獄。

大多數鐵門的外側有扇可拉動的小窗戶，試著接近其中一扇門，小心翼翼的拉開小窗，窺視裏頭，盡是一片漆黑，試著往裡面照照，卻連光線也不願多照半分。

「這些房間跟我剛才待的不太一樣。與其說是牢獄，不如說是病房......？」

像是精神病院會有的隔離病房。想到這不禁起了雞皮疙瘩，總覺得好像能想像這間病房關押過的病患，在裡面掙扎哭喊的樣子。

手指下意識的轉動門把，看來是牢牢地鎖著。片刻過後才驚覺自己剛才的那些行為簡直等同於自殺。假如說裡面真的有人還被這樣吵醒，隨便拿刀衝出來殺了自己也不是件怪事。

「......？」

一陣強烈的既視感掃過。好似之前也經歷過......被誰追殺，然後......。

「只有你能留下這些記憶，你一定要逃出去。千萬不要相信他們。」

隱約想起，自己和一名年紀相仿的女孩跑到了這處不知名的設施廢墟。為了躲避設施內殺人如麻的暴動，聞聲追趕過來的一群瘋子，躲到了整座設施的最深處......。

但弔詭的是，自己並沒有印象。就像是一片憑空出現的記憶碎片硬生生卡進她腦海中，因此畫面淡出後，難耐的刺痛感便直襲於上，痛的他蹲了下來緊按住頭顱，片刻過後才勉強舒緩。

「剛才的是什麼？不行，一想頭就痛起來。」

抱著疑問，竟也踱步到了樓梯間。樓梯間堆滿了怵目驚心的死屍群。滿滿都是穿著病患服的人，像是垃圾堆一般聚集成一座小山。

濃烈的腐臭味讓他忍不住乾嘔，但眼前的樓梯是唯一的出口，他只能摀住口鼻，快步走過。仍然難以無視腳下的屍水，飛舞的蒼蠅，以及一不小心和屍體隊上的眼神。

~~是我。~~

連滾帶爬的往上暴衝，站在比走廊稍大的空間裡只有往上的樓梯，試著忘記剛才目睹的一切。

這只是夢。這只是夢，對吧......？只有夢才能描繪出這麼怪誕、超現實、無法解釋的場景。

如今能做的，就只有上樓了。儘管往上一看也是一片黑暗，但也只能相信出口就在最頂層了。

一步一步爬上樓。迎面而來的都是銹成紅褐色的手把，以及磨石子的樓梯，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被拋在後頭的大片黑暗竟也傳來刺骨的寒風，下意識的把手電筒往後照，什麼東西也沒有。

轉了一次又一次的彎，每個隔間都只有一面長滿壁癌的水泥牆，沒有出口。

越來越難以呼吸，像在爬高山似的，越往上空氣越稀薄。彷彿也聽見了陌生卻又十分熟悉的輕語。

「你不應該一心想著離開的。」

「好不容易才合而為一。」

「只有待在這裡才能活下去。」

「說好永遠相伴不分離的。」

「孤身一人的話，活下去也沒有意義。」

「所以，回到我們的身邊吧。」

「啊！」

絆到樓梯後一個踉蹌，整個人跌在了樓梯間。還好手反應的快，及時撐住才不至於傷到全身。

「我......剛才是......」

剛才的畫面一幀幀的播送著，回溯的點點滴滴如此真實，甚至連心臟都能對那個人的孤獨感同身受而抽痛著。切身的痛楚讓他害怕，害怕自己要漸漸地被取而代之，慢慢將其蠶食殆盡。他只能無助的癱坐在空無一物之上，蜷縮在孤冷的角落中稍作休息。

「我受夠了......誰來......」

彷彿這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存在似的，只有寂寥伴隨於側。所以他只能祈禱，祈禱著有誰會突然出現，誰都好。他已經受夠孤身一人了，要殺掉自己還是拯救自己都無所謂，只要能結束一切都好......。

才這麼一想，自己的肩膀好像被誰拍了拍。緩緩抬頭，只見一名穿著破麻布衣，面容散於一片黑洞中的女孩無聲地站於側。

是我。

（魏延舜/4號設施內部/數日前 16:24:44）

「喂！曉茗，醒醒！」

眼前的男孩搖了搖自己的肩膀。曉茗粗喘著氣，失焦的眼神慢慢回復正常。

「阿舜？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曉茗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道。

「我才想問你咧，你碰到那扇紅門過後，整個人就像中了邪似的，」他指向不遠處的門，餘悸猶存於他的眼神內，「你一直說什麼很孤單，還給我拿頭撞門，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妳拉開。」

曉茗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前額傳來了陣陣刺痛。她下意識地摸了摸，不看鏡子也知道已經紅腫得不像話。

「我都不知道妳靈異體質這麼重，回去搞不好要帶你收驚了。」阿舜輕輕地將隨身攜帶的藥膏抹在她的額上。

「我看起來像八字很輕嗎？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不過那真的是鬼嗎？曉茗困惑著，直覺認為方才不太像鬼的託夢，甚至不像是過去所發生的事，反而比較像是預知了未來。被關在那扇門後的地獄深淵，遲遲無法重見天日的絕望，自己似乎也能體會到。

這個設施所發生的一切無論是真是假，都和自己方才可怕的經歷竟隱隱約約重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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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我們的歸屬。」

「我們趁天黑前快點回去吧，這裡不宜久留。」阿舜把她扶了起來，但她似乎有些抗拒。

「我想起來了。」她幽幽地說道，整張臉皺在一塊，像是瞬間老了幾十歲一般的衰敗，「我從很久以前就......。」

「你說什麼......？」阿舜說，察覺到對方的神情不太對勁。

「那扇門後面是地獄，是地獄......。」她的手指指向了前方不遠處的紅門，像是暗示著什麼一般，催化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

「......。」阿舜的手比自己的腦袋更快反應，下意識地拿出口袋裡的相機往紅門一照。為什麼要照相？連他自己也不理解，宛如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給操控......。

「我不想再回到那邊......，無論如何都......」曉茗有氣無力的說道。閃光燈一掠的短暫眩目，影像逐漸清晰，好奇一瞥之下，阿舜的表情也逐漸僵硬而滿溢恐懼。

那扇紅門前，被數不清的程曉茗的身影給填滿，個個都用憂愁而無望的表情望向他們。隨後自己的腦袋回響起陣陣低沉的回音......。

「回到家人們的懷抱吧，我們都在等妳.......。」

隨後相機內的人影突然撲了過來，就像是要穿過螢幕襲擊而來，嚇得阿舜直把相機丟到一旁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

「啊啊啊！！！」還來不及從恐懼中逃出，一旁的曉茗發出了驚駭莫名的尖叫。循跡一看，癱坐在地上的她跟前出現一個穿著破爛病患服裝的人影，她的五官模糊不清，除此之外，所有特徵都和程曉茗的模樣極度相似。

「看來你還是不能違抗本性，對吧？」那個人影彷若不穩定的全息投影不斷扭曲，緊咬住曉茗的手臂，失真的聲音不斷地迴響著，「你必須完成妳應盡的責任：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放開我！我不要回去！不要——」

無論怎麼掙扎都沒用，她薄弱的力量無法與之抗衡，只能硬生生地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拉拽。

「曉茗！」正想起身挽救的阿舜這時才發現，自己身上竟也壓著數不清的程曉茗的黑影，像是要硬生生地把他的身體給壓碎似的。

「你救不了她的，她屬於我們。意圖破壞秩序者，只有死路一條。」

刺耳的譏笑聲伴隨而至，聲線卻保持一貫，同出為一體而整齊劃一的不祥共鳴。

肺部因壓縮而缺氧，阿舜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只見黑影的手轉開了門把，應聲敞開的門，放出了深邃而誘人的黑。毫不猶豫的將她硬是浸入那片虛空中。

「阿舜救我！我不要變成替代品！我不——」

慘叫隨著門關上而戛然而止。

「曉茗——」

阿舜遙遠而微弱的呼喚沒能傳達到，虛弱地縈繞片刻，轉瞬又回歸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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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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