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的血色月亮,乃黑夜之母、萬血之源——來自瑪斐女神的永恆注視,映照著整個血族的宿命與力量,源源不絕,永無止息。4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8vWQCEBd
血曆2363年6月15日, 望週一日滿月。
蔡君雅意識到自己死透了。
頸椎斷裂的聲音悶得可怕,就像生牛骨被硬生生掰斷,發出一聲短促而濁重的喀噠。
死前畫面如走馬燈在她腦中飛速掠過,好像在羞辱她那簡短又無趣的一生。
她披頭散髮、表情猙獰,像極了路上那種會追著垃圾車跑的怪人。騎機車的她身形腫脹得像條懷孕的香腸,一邊胡亂超車,一邊將手伸進背包裡翻找菸盒。
她在彎道上甩過一輛龜速小客車,掀起安全帽的鏡片,叼起一支菸,下一秒,一輛超速的大貨車便從對向車道迎面而來,直直朝她撞上。
今年十一月將滿三十五歲的她,沒想到就這麼殞落在這條天天騎,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那該死的司機,為了閃避前方的烏龜車,竟橫越雙黃線,車速破百,狠狠將她撞飛。
她甚至來不及向老天爺懺悔,以及留下自己其實有懼高症,和這輩子有多愛她老媽的遺言。
在劇烈衝撞下,她高高飛起,三百六十度的在空中轉啊轉啊,安全帽拋了出去,而她的腦袋瓜脆弱得像顆西瓜,重重地砸在地面。
最後的最後,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因為她死透了。
老媽,對不起,我是個不孝女,我一定會下地獄,我不該在今天早上故意找妳麻煩,和妳大吵一架。
嗚嗚嗚⋯⋯想到媽媽,她開始哭泣,哭了很久,才發覺不對勁。
奇怪,她不是死了嗎?怎麼還有意識?
死了之後的世界原來這麼烏漆抹黑的,難道她是在作夢?
「作夢?倒也不是。」
起初睜眼伸手不見五指,但她的視力很快就適應了一切。
她像毛毛蟲動來動去,然而活動範圍有限,自己似乎被塞在某個狹小又閉塞的空間,稍一挪動就觸碰到硬邦邦的邊界。
身下鋪著軟墊,腦袋還枕著一顆枕頭,四周包覆著天鵝絨布料。她被四面板子圍住,狹窄且密不透風,直覺想到這是一副棺材,也許她即將要被火化,而她現在則處在一個中陰身的狀態下?
可她還活著,能呼吸,心臟還在活蹦亂跳啊!所以她沒死?
「死?」
那道來歷不明的聲音又響起,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你的直覺很準,這是一具棺材沒有錯,在你那個年代,還沒有血艙這種便利的東西,你沉睡了將近六百年,要不是因為我真的迫切需要幫人手,否則我也不太想叫醒你,還可能把你忘在倉庫,如果再放久一點,百寧托他們可能還會把這副年代超級久遠的棺材床當作垃圾,連床帶人把你一起拿去焚化爐燒了。」
「⋯⋯」哇,是誰啊?
正試著用指甲摳索縫隙的蔡君雅立即愣住,安靜了下來,豎起耳朵。
這人到底是誰啊?一直在那邊自言自語。
「我自言自語?」
她聽見椅子移動的輕細摩擦聲,以及一股逐漸壓迫的氣息向她逼近,對方似乎正朝她走來。她不禁蜷縮身體,抱頭緊貼著枕邊內襯——難道是人蛇集團的頭目,她被綁架了?
棺蓋被掀開。
伴隨比漆黑更加濃烈的黑影出現,一隻大手朝她襲來,她害怕得閉緊雙眼,咬緊牙關,但那隻手只是輕觸了一下她的頭髮便收了回去。
「呵,我竟然沒注意到⋯⋯女人,妳到底是誰?思緒還真是亂啊,人類遇上斷頭型的損傷,當然必死無疑。」
那人的手像冰塊一樣,像從掌心裡散發出陣陣寒氣⋯⋯還有他剛說了什麼?斷頭型⋯⋯?
「妳是怎麼做到的?趁這具身體的主人沉眠時,侵佔他的軀殼?」男人的聲音年輕悅耳,彷彿羽毛輕拂耳膜。
蔡君雅卻一臉茫然,腦中一片空白。
「我也不知道⋯⋯」她摀住嘴,對自己口中發出的陌生嗓音震驚不已。
「我、我⋯⋯⋯我怎麼了?」她顫抖,「噢,媽的!我不是被車撞死了嗎?」
「被車撞死?」黑影冷笑一聲,蹲了下來,冷不防扯住她的頭髮。
蔡君雅發出尖叫,沒想到自己發出的竟是男人的嗓音,而且還娘得要命。
「死掉還會有痛覺嗎?」
她瞪大眼,與一雙在幽暗中閃爍著金銀光彩的眼睛對視上,感覺像被一頭猛獸死死盯住。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那是什麼?最新的角膜變色片嗎?怎麼可能有人有那種眼睛?
她轉開視線,努力躲避那道侵略性的注視,這種感覺前所未有,簡直比被扒光衣服還羞恥。她的淚水滑過臉頰,男人又猛地攥緊她的頭髮,這讓她背脊瞬間繃直,疼得像頭皮要被生生撕裂。
從來沒人敢這樣對老娘——憤怒在她胸口竄騰,卻只能無力地抓住對方手臂,哀求他輕一點。
「那需不需要我提醒妳,妳現在變成了一隻吸血鬼?」男人戲謔道,「既然奪走了亞洛・菲恩斯的身體,那就學著適應這個世界。我沒空跟妳廢話,妳的名字叫亞洛・菲恩斯,從今以後我是妳的上司,妳是我的助手,起來幹活吧。」
奇怪了,這男人一下『你』一下『妳』的稱呼她,到底是怎樣!
嗚嗚嗚⋯⋯蔡君雅忍不住爆哭,男人這才鬆手,接著甩門離去。
痛死了,搞什麼鬼?她竟然變成了一隻吸血鬼!不會是她聽錯了吧?而且這裡為什麼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行的房間,而不是恐怖電影裡的千年蝙蝠洞或亂葬岡。
「百寧托,」門縫傳來那個男人的冰冷嗓音,「把他整理好之後帶到辦公室。」
——他?
這裡不是醫院嗎?她老媽呢?她好想媽媽!愈想愈傷心,不禁又大哭起來,房內迴盪著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不知過了多久,哭得眼眶又腫又麻,她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她才不相信自己變成吸血鬼,這肯定是什麼瘋人院,那個男人是神經病,有妄想症,電影一定看太多才會那樣。
她安慰自己,一定只是受傷了,聲帶才變了。她認真摸起自己的雙手,卻怎麼看都不像她原本的樣子。手指修長,指甲好看到近乎完美,骨節分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原本的膚色偏黑,手臂散佈著黑痣與明顯的手毛,甚至比一般女孩還濃密,哪像現在這樣精緻得不像話。可能吧,但電影裡的吸血鬼不都長這樣嗎?
然後她突然意識到什麼,驚恐地抓住自己平坦的胸部,天啊,原本在家她的奶是最大的,現在卻跟砧板一樣扁平。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老天不是在耍她吧?
她不僅變成了吸血鬼,還變成了一隻男吸血鬼。不讓她下地獄就算了,非得趕流行搞什麼穿越,那至少也該讓她保持女兒身,順便附贈個魔鬼身材不是更好嗎?
這樣說來,她現在該不會有『那個』吧?她不敢摸,但她卻突然很想尿尿。
她無法細想吸血鬼竟然也會有尿意這種事。只感覺到瞬間發脹的膀胱快要撐破,也清楚感受到胯下多出了一根長長的器官,稍微動一下,兩腿間便傳來異樣的磨蹭感。
該死,她真的快尿出來了。既然是房間,總該有廁所吧?此刻蔡君雅最大的敵人,是突如其來的尿意,以及隨時會閃尿的危機感。
她剛撐起身,就直接摔得四腳朝天,兩腿不聽使喚,像具殘廢癱軟在地。那可惡的傢伙說她沉睡了六百年?但如果她真的是吸血鬼,為什麼還會虛弱到這種地步?
回顧短暫的一生,根本毫無作為,既沒想要嫁人,也毫無奮鬥的志向。每天只是上班、回家兩點一線。假日宅在家渾渾噩噩,不是暴飲暴食,就是打手遊、追韓劇和睡懶覺。
平時賴著老媽,打算這輩子就跟媽媽和妹妹三人,噢,還有兩隻已經養了十多年的可愛小貓一起相依為命。
一想到媽媽,蔡君雅又哭得稀里嘩啦,無法控制一陣濕熱從腿間蔓延開——她尿失禁了。
門這時被推開,燈光驟亮,蔡君雅連忙閉上眼,這狼狽到極點的模樣讓她恨不得立刻從空氣中蒸發。
「你還好嗎?」宛如大提琴般悅耳的男孩嗓音隨之響起。
噢嗚噢嗚噢嗚嗚——蔡君雅此刻什麼都顧不上了,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抬頭就是對著男孩一陣鬼哭神嚎。
男孩被她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但還是上前將她從地上扶起。
「唉,」他重重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自責,「抱歉,我真的忙到忘了你的存在⋯⋯沒想到楠迪先生還真的把你喚醒了。」
「楠迪?」蔡君雅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試圖掙脫,「哪尼?你是說那個面癱男嗎?是他把我綁架來的!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媽媽!」
「⋯⋯我們也是一個月前才住進來,總部把曼賽將軍的別墅拿來當作安全屋,剛才那位是摩日丹尼前線作戰機構的前線四隊隊長——烏邁斯.楠迪,你是亞洛.菲恩斯吧?以後就直接稱呼他為楠迪先生。」
「我尿褲子了!」她倒在沙發裡抽抽噎噎,什麼話都聽不進去,「該死的,你看到了吧?我尿褲子了!」
「那是甦醒後的體液釋放反應,」男孩平靜道,「你沉睡了六百年,這只是長期積壓後的自然釋放,自主神經還沒完全恢復,是很正常的情況,不需要感到丟臉。」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東西啦!」她幾乎崩潰大叫,「我要瘋了,快拿件衣服給我換——」
「好。」男孩輕聲應道,說完便轉身離開。
過了一段時間,就在她情緒緩和下來後,他才再度走進來。
她愣了一下,沒想到眼前這位男孩竟是個美少年,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一頭灰藍短髮不像是染的,身形高挺,皮膚白皙透亮,兩耳掛著閃爍奪目的紅色耳墜,黃眼睛像她家的小貓靈敏慧黠,身穿剪裁完美的西裝,戴著白手套, 一副管家或執事的態度,手裡捧著嶄新的服裝。
「我是百寧托,楠迪先生的秘書。別墅裡還有另一位助手,名叫伊利亞。」
「你也是吸血鬼嗎?」
百寧托沒有搭理,只是微微歪頭,將衣服放在桌上。「楠迪先生說你可能患有解離性身分疾患的狀況,或是人格障礙,而且誰知道是不是你沉睡了六百年,才剛醒來所以搞不清楚夢境或現實。」
「我才不是在說夢話!我住在台灣,一個叫福爾摩斯的小島!我是台灣人,我叫蔡君雅!」
百寧托淡淡一笑,「聽都沒聽過,亞洛,麻煩你現在去洗個澡,換好衣服,我們很忙的,接下來還會有十幾個吸血鬼陸續住進這裡。我們要大掃除,你和伊利亞剛好可以幫我把別墅裡所有窗簾都拆下來。」
「聽我說話,我叫蔡君雅!」她氣得大叫,「才不是什麼碗糕洛!」
「隨便你愛叫什麼就叫什麼,你等一下還要去辦公室見楠迪先生,最好不要耽誤他的時間,在他底下做事,說一就是一,沒有第二或例外,皮要繃緊一點,他可不是一般的吸血鬼。」
「噢!」她怒吼著跳起來。
這一喊,反而讓頭腦瞬間清醒,情緒冷靜。
百寧托從剛才就開始用鄙夷的目光審視她,他的視線掃向浴室,「請你十分鐘內整理好儀容,亞洛,楠迪先生一向注重規矩,不喜歡拖拖拉拉,有什麼需要喊我一聲,我在房間裡等你。」
她一鼓作氣站起來,本來還怕又跌個底朝天,幸好沒有。
低頭一看,白皙的腳掌長在一雙穿著絲質長褲的大長腿上,整條褲子濕答答的,令她羞愧不已。她抱起衣服跑進浴室,然後把門甩上。
她開燈後首先去照鏡子,當鏡裡出現一張連自己看了都會著迷的男人臉蛋時——她壓抑不住地邊跳,邊發出無聲的尖叫。
超淺的金長髮,眉毛和睫毛淡得像在發光,原本扁平歪斜的五官也變得精巧、對稱又立體,一雙藍眼比她原來的眼睛大了兩倍,簡直像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她看過那麼多吸血鬼電影和漫畫,也早有心理準備自己可能會變美,但這長相真不是蓋的,也太美型了,混帳!
她興奮得手舞足蹈,不過也很快感到沮喪,因為她愈看愈覺得自己像個娘娘腔。
尤其當她脫下褲子,老二大搖大擺地彈了出來,只差沒跟她說聲Hello!眼淚又差點噴了出來——她曾是個女人啊!雖然說當個美型男⋯⋯好像也沒那麼糟就是了。
「沒關係的,只是生理性別變了而已!」
她邊搓洗身體邊認識這副陌生的構造,由於生性隨便,整個洗澡過程不到五分鐘就草草結束。她換上白襯衫與黑長褲,光腳走出浴室。
百寧托早已準備好黑長襪與一雙擦得發亮的黑皮鞋,安靜優雅地站在一張椅子旁等著她。
她坐在椅子上穿襪子,把腳塞進鞋子。百寧托忽然拿了條毛巾,輕柔地替她吸乾頭髮上的水珠,接著又拿了一支不插電的無聲吹風機,靜悄悄地為她吹乾頭髮。
蔡君雅渾身緊繃,害羞不已。
這讓她想起前男友——那個總愛強迫她一邊做愛一邊洗澡的混帳。每次她洗完頭,他就自以為體貼地拿吹風機往她頭上一頓亂戳,還硬抓著她的頭不放,差點沒把她連頭皮一起烤熟。
「楠迪先生很注重規矩,你要切記,他不喜歡太隨便。」
「屁咧,我才不相信,他剛才還扯我頭髮!」一聽見楠迪先生,蔡君雅就氣得要命,「大不了再讓我死一次,我下次要穿越成一個會魔法的超級性感女巫!」
「亞洛,總部請來了一位人類心理醫師。」百寧托緩緩道。
「噢,然後呢?是要幹嘛?」
「因為四隊前隊長瑪薩・衛斯理遭敵方凌虐致死,死狀過於淒慘,他的九名吸血鬼隊友無法承受打擊,沒人能接受瑪薩的死亡,儘管歷經無數戰役,卻仍集體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總部緊急調來心理醫師,準備為他們進行長期治療與心理重建。」
蔡君雅專注地聽著,「所以?」
百寧托繼續道,「新升任四隊隊長的楠迪先生,為此還特地請來了幾名心理學家,你要不要先讓他們給你做個心理檢測,或直接接受治療?」
「啊──我沒病!」她暴跳如雷地吼道,「就跟你說了,我的靈魂跑進了這具吸血鬼的身體裡面!」
百寧托雙手按住她的肩,湊近她耳邊,低聲說,「既然沒病,就請你表現得正常一點。否則楠迪先生可能會再把你關進棺材,送去火化直到燒成灰燼,或乾脆把你綁上木樁,在日出時分執行曙光死刑,讓你魂飛魄散。」
她一陣顫慄,立刻閉嘴。
百寧托不知從哪又變出一把鬃毛梳,手指靈巧得像專業髮型設計師,熟練地替她梳理金色長髮,還為她綁起一條麻花辮。
她跟著百寧托走出房門,屋內格局與她想像中的吸血鬼宅邸大相逕庭,既不是中世紀風格的堡壘,也不是華麗的貴族莊園,沒有浮誇雕飾或歐式吊燈,只有冷硬的石砌牆面與灰白色調,簡潔得令人發寒。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這裡是標高一千七百八十六公尺的雲海別墅,座落於維雷拉諾爾山巔,整片倫克芬森林,千年前曾是曼賽將軍的私人領地。」
「曼賽將軍到底是誰啊?」她問道。
「你在他屋裡睡了六百年,卻不知道他是誰?」
「就跟你說我不是什麼碗糕洛了!」
百寧托伸出食指放在嘴邊,嚇得蔡君雅立刻降低說話音量,「我什麼都不知道啦,你就當我失憶了吧,但你只要願意跟我講,我就會好好學的。」
「我以後會慢慢教你,你的職務就是和伊利亞打理這棟別墅的一切,以及照料即將到來的吸血鬼戰士們。」4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4ZENkgC4f
*福爾摩斯:應為福爾摩沙(美麗之島) ——蔡君雅因健忘導致口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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