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上九天・卷一《有女初長》 - 88、秋獵（三）

「這是怎麼回事？」

「傳影石壞了嗎？」

「大人你看，小煞神好像受傷了？」

外頭，空中的影像一陣糢糊，隱約只能看見獨孤凌天受傷，和水家兄妹離開的畫面。

風易狂劍眉微挑，看向水月溫的方向，兩人的視線交會一瞬，又一起移開，他們心中明白，這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當影像恢復正常，沒人知道那一場戰鬥到底發生什麼事。

一連好幾天，獨孤凌天都沒有開口，每每闔眼，腦海浮現的都是陳嘉死前那一眼，愧疚、歉意、膽怯……

獨孤凌天不知道，陳嘉什麼時候被高家找上，只是在他選擇對她出手的那刻，他就會成為血劍的養分。

終究，還是刀劍相向。

水應軒很擔心獨孤凌天的狀況，卻不知道怎麼開口，只能靜靜的在她不遠處，守著那個在夜晚注視夜空的少女。

「哥哥，凌天……她還好嗎？」水應舞的眼中，有著對獨孤凌天的擔憂，一路上的不發一語，讓她也很不安。

「再看看吧，相信她會好的。」水應軒低聲說著，語氣裡的寬慰只能安撫水應舞，他自己心裡知道，他比水應舞還要擔心她。

兩人的對話，獨孤凌天都聽在耳裡，這幾日水應軒的守候，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確實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高家的手中，已經有兩條她朋友的性命，獨孤凌天眸中滑過冷厲，六界測靈……高家必滅。

大清早，獵場中薄霧未散，已有幾道身影穿梭在樹林中。

獨孤凌天睜開雙眼，眸中的清明讓人震驚，身形一閃，原在樹上的身影踏空來到水家兄妹身前，「醒醒，備戰。」還在睡夢中的兩人，一下就清醒過來。

水應軒看了眼獨孤凌天，見她狀態不錯，心中的大石才悄然放下，經過水應軒身邊時，獨孤凌天輕聲說：「謝謝。」

他沒有停頓，只是緊握著劍柄，薄唇揚起無人察覺的笑意。

在兩人手握兵器成備戰狀態，獵場中的霧氣也完全散去，兩人面前就有數十人圍著他們，渾身深沉的殺意，不是聖靈書院的學子和天驕們。

「老大，沒有看見紅衣少女。」其中一人，對著為首的人回報。

「這兩名人質在這，我就不信她不會出現。」為首的人發出冷笑，數十人一下子圍住兩人。

水應軒和水應舞這才發現，那些人的修為都在他們之上，從談話中能發現是衝著獨孤凌天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提起手中劍，朝身邊的人攻去，手下劍影翩飛，雙方冷光相接，兵器的鏗鏘聲在這一片樹林十分引人注目。

這些日子，他們在獨孤凌天手中成長的速度，比起在家族裡還要快上幾分，連一向性子怯弱的水應舞也有了一番變化。

雙方纏鬥下來，彼此竟然都不分上下。水家兄妹以兩人之勢，力扛數十人圍攻，除了兩人攻守間的默契，獨孤凌天的訓練也有莫大助益。

「該死，這兩個小毛頭什麼時候那麼強？」為首的人低吼，才大半個月不見，怎麼可能進步如此神速？

「老大，水家主有托獨孤凌天教導他們。」其中一人揮著手中劍，在為首的人耳邊說著。

為首的人咬牙，那人怎麼沒告訴他們，獨孤凌天帶人頗有手段？

「不要留情！死了就死了！」他朝身後的手下喊道，所有人的攻勢瞬間凌厲。

水應舞一慌，身上多了幾道血痕，步伐也在強攻之下略微凌亂，「冷靜！」水應軒一邊扛著攻擊，一邊朝水應舞喝斥。

他俊雅的面容沉著，手中的水陽天劍收割四、五人的性命，而眾人在找的獨孤凌天正在高聳的樹上看著下方的戰鬥。

水應軒的天資極好，這些日子他的變化獨孤凌天看在眼裡，說實話她很滿意，至於水應舞……她的視線移到一旁的少女身上。

水應舞也不差，只是少了什麼。

獨孤凌天看著逐漸被壓制的兩人，眉頭緩緩皺起，指尖在劍柄上輕敲，還未有出手的想法。

「解決那個男的！」有人高呼，所有的攻擊轉移到水應軒身上，一時間水應軒壓力劇增，元嬰大圓滿和金丹初期，一看就知道輸贏。

水應軒自顧不暇，看著水應舞身後的致命攻擊，聲音嘶啞著大吼：「舞兒！」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讓他心中一縮。

水應舞的纖腰纏上一道靈鞭，紅裙翻飛，她的髮絲如血飛灑，將那驚慌的人兒帶入自己的懷中，用肩膀抵擋了攻擊。

幾滴滾燙的鮮血，滴落在水應舞的臉頰上。

「血劍。」獨孤凌天的聲音響起，血紅長劍化作流光，輕易收割所有人的性命，她也鬆開了抱著水應舞的手。

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就死在那柄血劍下，獨孤凌天沒有去看水應舞的表情，只是上前翻看屍體，隱密的高字繡在後領。

「明明可以殺了那個人，怎麼還用身體去擋？」水應軒不滿的看著她，沒發現水應舞的不對勁。

「自然反應。」獨孤凌天搪塞了一句，對於這種小傷她不怎麼在意，隨手將傷口包起，眼神不經意的掠過水應舞。

水應舞沒有擦去血漬，眼神恍惚的跟著獨孤凌天，這下水應軒才發現她的怪異。

「舞兒？妳沒事吧？」水應軒拿出帕子，要為她擦去臉上的血跡，卻被水應舞閃過。

水應舞搖了搖頭，默默用衣袖隨便擼過臉跟在獨孤凌天身後，水應軒收回空中的手，無奈大步跟上。

「嗯？這倒是好方法。」水月溫看著畫面中的影像，沒想到獨孤凌天會為水應舞擋下這一劍。

心思細膩如他，一下就反應過來獨孤凌天的意思。

「什麼好方法？」方震元撐著臉，語氣中有著濃厚的睡意，天知道他多想離開這地方？

「讓舞兒成長的方法。」水月溫看了一眼沉默的水應舞，好看的唇揚起笑意，一下子吸引了女眷的目光。

要不是他已有家室，怕也是能在歲安城引起一陣轟動。

什麼跟什麼？方震元話聽一半就已經睡去，畢竟為期兩個月的秋獵，和書院的人不同，他們身為世家的掌權人，不太能輕易離開。

五天後，水應舞滿腦子都還在想著，獨孤凌天為她擋下一劍的那一幕，溫熱的血和她淡然的眼神，都在她腦中交替出現。

如果……如果真的那麼不湊巧，刺中了心窩呢？如果，今天她的身手沒那麼好呢？

如果她真的因為自己，而死了呢？

水應舞不敢往下細想，大半夜時常被夢魘驚醒，滿頭大汗的尋找這幾日黏著的身影，從那天起水應舞就一直跟著獨孤凌天。

她悄悄地起身，避開水應軒走到獨孤凌天守夜的範圍，忽然水應舞的身體不再往前一分，緊繃的和眼前的東西對峙。

那是一條比成人手臂粗的蛇，倒三角的蛇頭有著火紋，渾身和熔岩顏色並無不同，能夠很好隱匿在岩漿之中。

然而，此時不尋常的靈獸出現在這嚇傻了水應舞，牠張口對她嘶叫一聲，倒勾的毒牙看得人心發寒。

獨孤凌天帶著風行，從外頭晃了一圈回來，見一人一蛇正相互對看，上前將水應舞拉到身後，在她驚恐的眼中對那條蛇伸出手。

「噓。」獨孤凌天眼底冰霜微融，讓血環緩緩的纏上自己手臂，輕點牠的蛇頭。

紅衣美人對紅蛇，莫名妖冶的畫面，讓水應舞的眼神被勾著走，但還是不自覺後退半步，畢竟她怕蛇。

「被夢驚著了？」嬌豔的雙眸對上淡藍色的眼，獨孤凌天撫著蛇身輕聲問。

「嗯……凌天，妳的初心是什麼？」水應舞點頭說出來意，她想聽聽看獨孤凌天的答案是什麼。

想起進來的第二日，哥哥說過，意志和初心能夠抵擋誘惑。

獨孤凌天沒有立馬回答，反而看向頭上皎潔的月圓，那一天……似乎也是這樣的月色，偏偏又過去百年了。

「為故人心安，為尋一至要之人，為救一對相愛夫妻，此為我意。」獨孤凌天在回憶中開口，淡然的語氣，卻讓水應舞覺得她身上迷霧重重。

為魔琊村賭上性命讓她離開，為接回遠在妖界的木峰，為救被玄麟光劫走的木峰和南瑜兒。

他們的存在，就是獨孤凌天堅毅的意志。

「為護信我、追隨之人，為保自己看重的一切，此為我心。」獨孤凌天在朦朧月光下，聲音彷彿也被蒙上一層紗，糢糢糊糊。

踏出魔琊村後，所相遇相知和她想保護的，都是獨孤凌天澄澈通透的初心，不曾變過。

「道之遠，我只想闖一闖，有沒有屬於我的道。」隨後，獨孤凌天的笑在月下綻放，那樣狂傲張揚。

獨孤凌天的話，讓偷偷跟來的水應軒心中震撼，何況在她面前懵懂的水應舞？

大道、大道，何謂大道？

世人不清，卻在漫長歲月中修煉，有的人能一步飛升天外天，有的只能待在下界仰望。

修行路遠，貴在心明，太多人已經遺忘自己的心，在所看得到的眼前自以為夠了。

血環的蛇身游移到獨孤凌天的肩上，高昂著蛇頭親暱吐信，似乎為她的一番話觸動心靈。

水應舞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自己往後的路，也不會一直依靠著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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