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活著，幸福的死去》 - 垂死的王爺（中）

走到大殿中，寧澈想了想，召來了寧玥的貼身女官桃夭——攝政王其實是女子，她的近身宮人恐怕都清楚。

　　他想知道，她的過去是怎麼樣的。

　　不是作為輔國攝政王，而是作為昭曦公主的前半生。

　　在帝王的詢問之下，這名跟隨了寧玥大半輩子的女官，依舊沉靜自若，頗有其主之風——她甚至，先確認了自家主子真實身份是否洩漏。

　　然後，她才娓娓道來。

　　昭曦公主寧玥，中宮唯一的嫡女，備受父母兄長疼愛，當年聖眷之隆，說三千寵愛在一身都不為過。

　　雖然孿生弟弟天生體弱，只能臥病在床，但她依舊不缺玩伴，當時宮中有幾個孩子——作為公主伴讀的寧國公嫡女瑤箋，作為太子寧珩伴讀的鎮國公世子夜雋。

　　寧珩，寧玥，夜雋，瑤箋，他們四人青梅竹馬的一同長大，感情親密無雙。

　　命運在寧玥十五及笄那年起了波瀾，聖上駕崩，太子即位。

　　隔年，夜雋接管鎮國公府世代鎮守的邊關，而寧玥，也隨同離京。

　　大越朝公主的地位不低，甚至能執掌封地成為一城之主，新皇寧珩，便將離邊關最近的望舒城賜予了寧玥。

　　大家都道，昭曦長公主是追著夜雋而去，只有貼身服侍的幾人知道，其實是夜雋對長公主一往情深。

　　邊關數年，夜雋成了赫赫有名的少年將軍、大越戰神，但他依舊默默追隨在長公主身後，做她最忠誠的守護者。

　　桃夭曾大膽的問過公主：為何不接受鎮國公世子？她瞧得分明，公主也極為珍視這段感情。

　　昭曦長公主是這麼回答的——我要先立業後成家，我要把望舒城治理好，我要被載入史冊名流千古。當時的公主眼神狡黠靈動、唇畔揚著燦爛飛揚的笑容，彷彿是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言至此處，或許是有些口乾，桃夭停頓了下。

　　「後來呢？」寧澈忍不住追問。

　　「後來……後來公主的命運急轉而下。」

　　邊關爆發了戰爭，敵軍來勢洶洶，竟默不作聲集結了數十萬軍，常設的守關軍隊人數太少根本無法抵擋，原本可退可守的夜雋，卻因長公主在望舒城中，只能選擇守城！

　　派向京城請求增援的消息，卻被延誤，遲遲沒有送到君王手中——望舒城，就那樣被敵軍強攻而破。

　　城破之時，包含夜雋在內，數萬將士沒有一人選擇投降，全部慷慨赴義。

　　夜雋至死都不知道，被圍困那一日，長公主根本不在城內，她，瞞著夜雋出城“視察”了。

　　視察的目的地是城外的一座名山，長公主原本打算，在那兒向夜雋表白心跡——命運開了個大玩笑，她逃過了一劫，卻與他，從此陰陽相隔。

　　昭曦長公主失去了她精心治理的封地，更失去了傾心愛戀的少年郎。

　　那時候，遙看著破敗的城池，寧玥神色凄絕無比的哭喊的模樣，桃夭依舊可以清晰回想起來。

　　當時，宮人和近衛們拼死將幾乎崩潰的長公主帶回了都城。多年後，桃夭總忍不住想，也許當年沒有硬把公主帶回來，她就不用那麼痛苦的活著了。

　　儘管大逆不道，但這個念頭在桃夭的心底，從未磨滅。

　　回了都城後的昭曦長公主，鬱鬱寡歡，彷彿被抽去了全部心神，她埋怨自己的兄長沒有及時增援，足足半年都沒有與他說過一句話。

　　而她也，再沒有機會與兄長說話。

　　半年後的除夕宮宴，驚傳劇變。除了依舊缺席的昭曦長公主，皇族嫡系血脈——皇上、太后、皇子盡皆遇刺而亡。

　　就連長公主的孿生弟弟安王寧珏，也在其列。

　　唯一倖存的是生在冷宮、默默無聞的當今天子寧澈，而他，當時還只是個未滿周歲的襁褓嬰孩。

　　得此噩耗，長公主竟表現的異常平靜，平靜的令人心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寧玥，第一次展現出了她身為皇族公主的恢弘大局觀與凌厲手段。

　　因她極為受寵，被允許豢養近衛。而她的近衛，全是曾經的戰神將軍夜雋，親自從身經百戰的駐軍中挑選出來的——長公主就憑著這樣一隻精銳，直接封鎖了皇宮，又以迅疾的速度掌控了皇城禁衛軍。

　　她找到了兄長唯一倖存的血脈，抱著新生兒的襁褓，寧玥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

　　她放出了當天宮宴上的安王，其實是穿男裝的昭曦長公主的消息，將自己的名字寫上了靈位。

　　他們是孿生姐弟，容貌本就相似莫辯。從那天起，寧玥褪下紅妝，頂替了自己的弟弟寧珏，成為了攝政王。

　　就那樣，以男子的身份活了二十年。

　　而她，作為攝政王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將大越第一美女、也是她自幼一同長大的摯友瑤箋，封為端華公主，嫁到敵國換取休戰。

　　因為她知道，大越已經經不起任何外患。

　　然而端華公主，在異國他鄉連一年都不到就離世，死時年齡還未屆雙十。

　　而她，連責問摯友的死因都不敢。

　　「端華公主，是自願為國犧牲的。」大殿上，桃夭語氣平穩寡淡的說著，在帝王面前，她強迫自己置身事外說出這些塵封多年的密事。「但是公主她，從未停止自責……她一直覺得，她愧對了所有人。」

　　「後面的事兒，聖上您應當都知曉了。」

　　是，後面的事，她作為攝政王是如何將岌岌可危的國家扶持住，是如何肅清吏治、穩定朝綱，是如何在敵國環伺中左右逢源——這些舉措，寧澈一清二楚。

　　她看似崢嶸不凡、權傾朝野的後半生，細品起來，寧澈卻不由得感到一股濃重的悲傷孤寂，就那樣如濃墨般滲進心頭。

　　她，其實禹禹獨行了，二十年。

　　背負著原不該負在她背上的重擔，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的排眾而行。

　　她作為昭曦公主的前半生有多幸福；作為輔國攝政王的後半生就有多苦。

　　兩人各有所思，相顧無言的沉默著，卻驀地，被那道從內室走出、步履有些蹣跚的人影驚醒了思緒。

　　桃夭想上前，卻被寧澈搶先了一步。

　　「姑母！」他扶住那依舊一身雪白裡衣的人影，低聲喚道。

　　「澈兒你叫我……你都知道了？」寧玥微驚，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她揚唇笑了笑，淡定一如往昔。「看在我廿載辛勞的份上，能饒我欺君之罪麼？」

　　寧澈看著她，她微笑的模樣依舊如同他記憶裡那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攝政王。

　　「朕……我怎麼可能怪罪您？」看著虛弱的只能靠在他懷中的女子，非常真誠的說道。「無論您是叔父還是姑母，都是我最重要的長輩。」

　　她對他，實在恩重如山。

　　寧玥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神色欣慰的頷首卻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輕推開他，踩著有些虛浮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衣衫不整、墨髮散亂，連路都走不穩，但她的背影，看來卻異常的堅定。

　　「姑母，您要去哪兒？」回過神來，寧澈幾步上前又扶住她。

　　「……祭天台。」抬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她輕聲回答。

　　「好，我陪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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