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活著，幸福的死去》 - 垂死的王爺（上）

副標：惟願各自安好

一道裊裊細煙緩緩從精雕細琢的香爐中升起，在空氣中逸散成千絲萬縷的香氣。

　　那是一種莊重沉靜的香，合該沁人心脾、舒人情緒，卻帶著高高在上令人連喘氣都不敢稍大的壓迫感，正如同這間巨大的寢室所帶給人的感覺。

　　而此時殿中，更引人注意的是濃重的藥味、凝滯的空氣中無處蔓延的深沉絕望，和，一抹隱隱約約的死亡味道。

　　玄緋交織的重重簾幕帳幔遮蔽了視線，也掩去了內室兩道人影。

　　「叔——不，姑母。」少年清澈的嗓音低低響起，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榻上躺著的人影，一頭墨黑長髮披散如瀑，幾乎鋪滿床榻，更襯得他臉色蒼白如雪，那張雙眸緊閉、精緻昳麗的容顏有些雌雄莫辯。

　　大越朝的輔國攝政王寧珏，讚譽滿天下，被無數人敬重、仰慕、膜拜，注定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沒人知道，他，本是她。

　　她，是昭曦大長公主寧玥，卻在二十年前那場宮變之後，毅然決然頂替了死去孿生弟弟的身份，將兄長留下的唯一血脈捧上皇位，忠心耿耿的輔佐至今——天子加冠，攝政王還政於朝——她終於可以功成身退。

　　她甚至，曾因朝中無適合的將才，悍然披掛上陣，征戰數年。

　　誰能想到，本該被捧在手心千嬌萬寵的嫡公主，能忍受這樣的辛苦，整整二十年——直到如今，她的身子在常年操勞與戰場留下的暗傷相交摧殘下，早已被掏空。

　　儘管她，年還未逾不惑，卻已是油盡燈枯。

　　她本想守著這個秘密直到死去，用自己弟弟的名字死去——若不是她今日毫無徵兆的在宮內暈厥，若不是今日她慣用的太醫因故告假，她的真實身份不會被揭露。

　　這個秘密，在宮中暫時只有少年天子寧澈以及為她診治的太醫知曉。

　　寧澈眸光複雜難辨的注視著床榻上的人影，這個在朝堂上威嚴肅穆、令朝臣一呼百應的少年天子，就這樣緩緩的蹲了下來，半倚半坐在床前的腳踏上，伸手握住了她無力垂落在身側的手。

　　無論是“他”還是“她”，無論是攝政王抑或大長公主，都是寧澈心目中，無可取代最重要的長輩。

　　現如今，她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

　　想到太醫方才說的話，他覺得心口一陣一陣的疼痛起來。

　　「……皇兄？」攝政王、或者說大長公主忽然睜開了眼，映入眸中的熟悉人影，讓她眨了眨那雙還未清醒、有些模糊的眼。

　　張唇，逸出了兩個字。

　　她的嗓音不同一般女子的嬌媚，而是略微低沉卻悠揚悅耳，難怪從未有人懷疑過她的身份。

　　寧澈默然，他知道自己跟已故先皇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看著那雙閃爍著喜色的黑眸，他不忍心糾正她的錯認。

　　她或許，以為自己身在夢中吧？

　　「皇兄……你來看我了？」無血色的唇揚了起來，許是面對的對象，她此刻的笑顏竟帶上了幾分天真無邪。

　　「皇兄……澈兒親政，我終於……終於可以解脫了。」

　　其實她，早就不堪重負。

　　「皇兄……我欠你一句對不起，對不起……」

　　她早就明白，當年的事不能怪在兄長身上，若她當年不賭氣，也許不會連兄長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也許，她可以和他們死在一起，也算，死得其所。

　　「皇兄……你見到他了嗎？幫我問一句……問一句……他是不是怨著我？」話音一轉，她扯了扯寧澈的袖子，有些急切的問道。

　　「如若不怨我，為什麼……為什麼從不來見我……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了……」

　　那個人，肯定是怨恨著她吧，不然為何那麼多年來，都不曾入她的夢？

　　「阿雋……你生氣也是……也是該的……」

　　若不是她任性的硬要待在邊關，他也許不會為了她守城而亡——堂堂大越戰神，就那樣憋屈的被困死城中。

　　「阿雋、阿雋……我對你……對你有愧……有愧……」

　　而她，什麼都沒為他做過，甚至連他的一腔深情都沒有好好回應……若是她早早讓他知道，他們其實兩情相悅——即使最終依舊是那般結局，也許能少些遺憾，少些悔恨。

　　「還有箋兒……我也對不起……妳……」

　　讓她客死異鄉，連落葉歸根都做不到……那樣一個風華絕代、美好如謫仙的女子，本該被捧在掌心幸福生活一輩子。

　　「我這一生所求……不過……家國……你我……各自安好……」

　　她的父皇母后，她的兄長弟弟，她的摯友，她的……藏在心底的少年郎。

　　「不過各自安好……」

　　但最終，她護得了家國，她所在意的人，卻一個不剩。

　　寧玥最初以及畢生所求的，不過是那樣簡單卻又遙不可及的四個字。

　　各自安好。

　　那雙有些空濛的眸底慢慢蓄起濕意，她卻執著的睜著雙眼，深怕淚水一眨就會催落——二十年來，她都是這樣做的——只是，許是此刻面對是“兄長”，抑或是病入膏肓已無力倔強，她的舉動顯得徒勞無功。

　　最終，晶瑩淚珠還是掙脫長睫的挽留，就那樣義無反顧的滾落而下，沿著濃密鬢髮沁入錦緞軟枕中。

　　一句又一句的話響在大殿中，聲聲如杜鵑泣血。

　　一滴又一滴的淚水連綿不絕，在枕上暈染成一片畫不成的心傷。

　　寧澈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姑母”，這樣的失態、這樣的狼狽、這樣的……令人憐惜。

　　這個瞬間，她在他心目中山嶽般偉岸的形象崩塌了，他忽然意識到——她也是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人。

　　她也不過是個，連傷心的資格都沒有的可憐人。

　　他並不太清楚令她如此心神俱碎耿耿於懷的是什麼事，她口中呼喚的那些名字……是誰？

　　寧澈才發現，他心目中無所不能、遇到任何事都能噙著淡定淺笑完美解決的“姑母”，他成長中最依賴的長輩，他其實一點都不理解。

　　她的過去，他竟然一無所知。

　　床榻上的女子似乎精力用盡，不再開口，那雙眼角微挑的漂亮眼眸也闔了起來，纖長睫羽在眼下映出陰影，讓那本就發白的臉色更顯虛弱。

　　寧澈微嘆了口氣，取出手巾親自為她拭乾淚水，掖了掖被角後起身出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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