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過是一種瘋狂（下） - 三十歲———（三十二）

周遭的書櫃被那怪物一個一個切開，我能感受到牠揮動鐮刀前支時所捲起的風壓。牠的步履沉重，每前行一步也令地面震動起來。我在遍佈書本碎屑的走廊急速逃走。我無暇轉身觀察怪物與自己的距離，然而充滿殺氣的壓迫感不斷直迫上來。

凱燕!我的心很痛啊!你要再一次丟棄我嗎!

前方再次出現分叉路，我要盡快選擇要走的方向。但我怕，如果選的又是死胡同，我就必死無疑。

左邊?還是右邊?我下不了決定。

「凱雁，向左拐，右方是死胡同。」

是老師的聲音!但……他的人在哪?

我四處張望，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難道是幻聽?我應該相信嗎?

沒有考慮的餘地，而且也無計可施，只能放手一搏，相信聲音的指引。

我向左拐，怪物像失控的卡車撞向分叉口的書櫃上。櫃上的書本崩塌下來，把牠壓住，這為我爭取了些逃走的時間。

老師的聲音繼續為我導航。不見其人，只聽其聲，我卻完全信任著他，沒有一點懷疑。

在月台看到老師的一刻，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有一位我能完全信任的人陪伴著。可同時，我亦感到無比的自責。

是我連累老師嗎?是我令他也受困於這裡嗎?如果老師出了意外，我要如何是好?

就算要死，死前我想再見老師一面。

左拐右拐，然後再左拐右拐，我來到一個較為廣闊的空間。空間呈五邊形，每邊也被書櫃圍起來。這裡空空如也，唯獨中央放著一面直放的全身鏡。

我走到全身鏡前。鏡內的我一臉憔悴，衣服各處也破爛了，手腳也有不少傷口，是靜下來才注意到的痛楚。

原來我的樣貌是這樣。我是第一次如此認真看自己的。

我從來都不敢直視自己。小五小六時我曾受同學的欺凌。那時我開始發育，胸部慢慢隆起，臉上也長起「青春豆」。班內的同學取笑我是「大胸怪」、「豬排」、「暗瘡人」，小息時還會成群結隊欺負我，把我的物品藏起來、把我關在廁所內、把我圍起來不斷恥笑、甚至故意觸碰我的身體。我有向當時的班主任求救，但他只給我一個「假笑」，之後事情就不了了之。我沒有把事情告訴給養父母，我不想為他們添麻煩。小五小六兩年，我受盡同學的恥笑、排擠。從那時起，我不敢照鏡。我害怕看到那個軟弱、沒用的膽小鬼、醜八怪。我害怕會更討厭自己。我為自己的懦弱感到噁心。

我不敢抬頭走路，我一直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恥笑自己。別人的視線就像尖峰的箭矢插向我，刺痛無比。

我不自覺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再與外界接觸、不再與人相處。只要沒有人與人的交際往來，我就不怕再被人傷害，是我唯一能夠保護自己的方法。

我有想過一死了之嗎?如果有，那我是為了什麼而逃跑呢?這不就是難得的好機會嗎?去死的好機會。

「對啊，放棄吧，沒有人會關心你的生死，你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不如現在就去死吧。」鏡內的我說。

說得對，反正現實世界都充滿虛偽可恥的人，人生存就是一件痛苦的事，不如現在就解脫吧。

「解脫是你唯一的出路，來吧，你已經夠辛苦了，休息一下吧。」鏡內的我繼續說。

怪物從天而降。牠已迫不及待，恨不得馬上把我大卸八塊。

「閉上眼睛，放鬆身體，很快就完結了。」

算了，反正人生就沒有任何值得期待東西。我活夠了，如果殺了我能消除他的怒火，也算是幫助了他和老師吧。

我閉上雙眼，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

「不可以!凱雁!睜開眼!到我這裡來!」

鏡中的我變成老師的身影。老師激動地叫喊著，希望把我從絕望的邊緣拉扯回來。

老師把我從封閉破碎的人生拉扯回來。我相信他，我要再見到他。

我向著鏡中的老師，出盡全力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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