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過是一種瘋狂（下） - 三十歲———（十四）

我們安靜地吃飯，靜得連咀嚼食物的聲音也彷彿聽見。我本以為凱雁是有事情找我才堅持跟隨，眼下的情況令我滿腹疑惑。

難道凱雁真的只是想和我共進晚餐而已?

我摸不透這位少女的心思。

「凱雁，你不用回家吃飯嗎?你媽……養母不會投訴嗎?」我問道。

「養母去年過身了。」

我一時語塞了。從來沒有同事告訴我相關資訊，估計連凱雁中一時的班主任也不知情吧。這位女孩的身世也相當可憐，自出生起就比人遺棄，現在連養母也離世。

無法想像這一連串的打擊對只有十四歲的她有多大的影響。

「老師，沒有人知道的，因為養父說不用大事張揚。」

「但……但至少要告訴老師吧。」

「對，所以你現在知道了。」

凱雁散發著成熟的氣息，從她的表情和對答，根本看不出其喪母的悲傷。是已經走出傷痛的缺口?還是裝作堅強而已?

我祈望不是第三種原因吧－－對喪母一事毫無感覺。

凱雁接著說：「老師，我不是刻意逃學的，上學年我要處理養母的身後事，所以時常缺課。」

「你可以向學校請假嘛，學校會明白你的難處。」

「養父不希望學校知道，而且也覺得要一直為我請假太過煩擾了，所以他只要求我定期出席就可以，其餘時間要專心處理養母的事。」

「養父不能親自處理嗎?只得十三歲的女孩如何辦理這些事情?」

「養父自我七歲起就長年身處英國。因為有大量的文件需要簽處，而我是他們唯一的親屬，養父受權我為代表去閱讀和簽署文件，當然養父也會已視像形式陪同。」

凱雁所經歷的事情尤如電視電影的橋段。

現實迫使人急速成長，擁有少女外表的凱雁，內心已是身經百戰的女中豪傑了。

與她相比，我這百無聊賴的人生，簡直是自愧不如。

「你現在住那裡?和誰一起住?」

「我繼續住在養母的房子，現在是我的房子了，轉到我的名下。」她放下匙羹，把跟前盛飯的碟子推開。凱雁喝了一口奶茶，繼續說：「基來上我是自己一個住，日常生活有傭人替我打理。」

一般人窮一生的努力和時間也未必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物業，凱雁可說是人生勝利組了。如果物業是我們的人生目標，得到後我們還可以追求什麼?凱雁的人生又是否已經美滿?

「我有一個問題，如果太困難你可以不用理會。」我問道。

「隨便。」

「我看過學生聯絡人資料，你的養父姓鄧，為何你是姓凌?」

「本來我也有相同的疑問，養母臨終前告訴我，我出生後就比人遺棄，途人發現我時，有一張寫了『凌凱雁』的紙條同時夾附在包裹著我的毛巾。所以被養父母領養前都一直用『凌凱雁』這名字。後來養父也覺得無必要刻意跟隨他的姓氏，所以『凌凱雁』就正式成為我的名字。」

「你的親生父母也有為你留下了些許東西。」

「重要嗎?」凱雁回答。

「嗯……這樣說吧，你會想見你的親生父母嗎?」

「對從未見過的人，我不知道要如何想見他們，就像你從未喝過奶茶，你又怎會『很想』喝?」

凱雁把最後一口的奶茶喝下，接著說：「我不相信學校的老師、社工和校長，他們的『假笑』令我喘不過氣。你和他們不同，你沒有成人的架子，或者說你有嘗試擺出成人的架子但不成功。你望我的眼神令我錯以為是你多年的老朋友。」

那是當然的，你的神情、你的一舉一動、你的語氣都充滿著凱燕的影子。

「凱雁，明天會上學嗎?」

「你想的話，我就會上。」

「當然想，不論是站在老師的立場還是以朋友的身份。」

凱雁展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不是職業式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真摰微笑。

「老師，千萬不要被『假笑』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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