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鳥 - 《天堂鳥》第六章・鏡與懦弱

　　「獵鷹，找到你了。」

　　布爾納頓咧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艾諾爾，好像要把他的心看穿了。

　　他充血的雙眼圓睜，裡頭透出的是瘋狂，憎恨，與彷彿想直接撲向對方的衝動。

　　那眼神和當年的艾諾爾如出一轍。

　　艾諾爾好像正看著自己的眼。

　　恐懼有如潰堤了一樣，灌滿了艾諾爾的身體，他雙腿不自禁地發軟，一步也動不了。

　　當年艾諾爾捅的天堂鳥，彷彿就是現在的自己。

　　布爾納頓咧著的嘴放出了些氣，他輕笑出聲－－輕笑逐漸變成大笑，大笑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布爾納頓舉起了槍。

　　艾諾爾感到腎上腺素飆升，生物的生存本能讓他雙腿暫時忘卻恐懼，腿一蹬，艾諾爾翻入了牆後，身後是劇烈的槍響。

　　艾諾爾不等站定，一翻身便開始奔跑。

　　他在建築廢墟中穿梭著，身後是布爾納頓瘋狂的笑聲，槍聲大作，布爾納頓毫無章法地開槍，好像完全不在乎這之後彈藥會不會不足一樣。

　　艾諾爾知道，布爾納頓根本不在乎接下來生死如何，他現在只想殺了自己！

　　「給我回來！！」布爾納頓的嘶吼在戰場上迴盪。

　　艾諾爾倏地一陣戰慄。

　　身後槍聲又一陣作響，耳朵一熱，一發子彈從艾諾爾耳邊擦了過去。他不禁起了一身的冷汗。

　　腳下幾個踉蹌，但艾諾爾這下是不敢分神了，他專心地看前方的地勢，仔細地聽布爾納頓的位置。

　　……－－

　　一冷靜下來，就能發現布爾納頓事實上破綻百出，胡亂開槍暴露自己的位置，攻擊障礙物讓自己露出在艾諾爾的攻擊範圍內。

　　所以說，只要找到一個好機會……！

　　艾諾爾繼續向前跑，眼睛開始留意著四面環境。

　　不久，他看見了一個非常好的位置。

　　不及猶豫，艾諾爾側身進了個建築裡，接著從一旁的窗戶翻出來，此時剛好布爾納頓正要追入建築，艾諾爾就這樣突然出現站在了他側邊。

　　如此一來，布爾納頓便側對著艾諾爾。而艾諾爾早舉槍瞄好了他。此刻就算布爾納頓意識到艾諾爾在自己側翼，也為時已晚。

　　被獵鷹的槍瞄準，布爾納頓已經是個死人了。

　　－－對艾諾爾來說，一切都慢了下來。

　　只要扣下這道扳機，布爾納頓就不會存在了。

　　在手指要扣下去的那一刻，艾諾爾再一次看見了布爾納頓的眼神。

　　布滿血絲，瘋狂，憎恨……

　　……還有悲傷。

　　重要的人死去，這條路上除了滿滿的憎恨外，也會有的是怨懟命運的無情。

　　艾諾爾都懂，布爾納頓都懂。

　　艾諾爾看見了，他和布爾納頓不僅僅是眼神相像而已。

　　同樣的悲痛，同樣坎坷的命運，同樣走上了這條扭曲的道路。

　　他們是同一個人。

　　布爾納頓就是艾諾爾。

　　艾諾爾的這一槍，就是在自殺。

　　他不想自殺。

　　艾諾爾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緊扣扳機的手指就愣在了那，他開不了槍。

　　這段時間非常的短，但已經足夠布爾納頓轉過身，舉起武器。

　　艾諾爾只聽到一聲巨響，接著左肩一陣劇痛傳來。

　　布爾納頓狂笑著，一發子彈打進了艾諾爾的左肩膀裡。

　　「咕－－」

　　劇烈的疼痛喚醒了艾諾爾，艾諾爾回身就是兩槍，一槍打飛了布爾納頓的槍枝，一槍打在了他的大腿上，布爾納頓大叫一聲繳械跪倒。

　　艾諾爾上前去單膝壓制布爾納頓，布爾納頓再也無還手之力。

　　他被艾諾爾壓在地上，腿上傷勢使他不住呻吟，但牙縫間卻透出了些氣息，布爾納頓呻吟中笑了出來。

　　「－－不殺我，只是把我壓制嗎？嘿嘿……獵鷹，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和凱爾的串通我全都看在眼裡，你會後悔放過我的……」

　　艾諾爾舉起槍托，從後腦重擊擊暈了布爾納頓，他的話便從中中斷。

　　雖然擊暈他一方面是為了讓對方閉嘴，一方面是為了解除壓制對方的腳，但艾諾爾仔細一想，確實如果不殺死布爾納頓以滅口，留下他這個存在，對艾諾爾來說會非常的危險。

　　艾諾爾重拉起槍，槍口抵著布爾納頓的頭。

　　他的手又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

　　無論如何，艾諾爾就是扣不下這道扳機。

　　「該死的……」

　　艾諾爾仍是沒有開槍，他收下了槍械。僅僅是看著布爾納頓，艾諾爾就感受到一股像是要撕裂自己內心的痛苦。

　　一緩和下來，艾諾爾左肩頓時傳來了劇烈的疼痛，畢竟剛才可是結實的受了一發子彈，傷口的血流了出來，滴滴落在了雪上。

　　「－－還好吧！」

　　幾個士兵從不遠處跑來，艾諾爾示意自己沒事，要他們帶走布爾納頓。而自己則起身，受士兵們攙扶回去。

　　＊

　　昨夜雪下得不小。

　　兩個士兵拿著鏟子，除著積在營地門口已沒入腳踝的雪。從軍服上的徽章來看，是兩個初入伍的新兵。

　　監督他們的長官不在，因此兩人手上鏟雪，嘴上在閒聊。

　　悶悶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一輛卡車出現在了視線裡，逐漸駛到了營區閘門前，兩人連忙讓出路，在一旁行了軍禮。

　　「這是……載俘虜的車對吧？」他立正手放眉前，對身旁的士兵悄悄問道。

　　「嗯。」他點頭。

　　「這些俘虜，載回來之後會怎麼處置？」

　　「這個嘛……我聽說是會經過審問，接著集中載去勞動營工作的樣子。」

　　「然後呢？」

　　「然後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沒什麼好下場吧？」

　　「這樣啊……」新兵看著卡車，臉上沒什麼太大的情緒。

　　不久閘門打開，卡車駛了進去，留下兩條灰色的輪胎痕跡。

　　＊

　　「這幾件都損毀了，拿去換掉。」

　　艾諾爾左肩槍傷處貼著醫療膠布，單用右手把幾件自己的衣服攤在桌上，對著負責裝備更換的士官道。

　　上頭的各處都有明顯的撕裂，不久前和布爾納頓的那場追逐過於激烈了。

　　「好的。但明天之後新的物資才會來，到時會再找人送去你們那。」

　　艾諾爾點了頭，沒有回話就轉頭出了營帳。

　　這是與同盟軍交戰結束後的第二天。艾諾爾跨著腳步。

　　與布爾納頓交手時中的槍傷，醫療兵檢查過後表示子彈沒有打進關節，因此可以當作比較嚴重的皮肉傷，但是如果不好好休養的話傷口會感染，那就不好了。

　　因此艾諾爾打算這幾天都暫時休息，給傷口靜養。

　　正因為無事可做，他現在要回營房，好好保養檢查槍枝一番。畢竟現在過於劇烈的活動會讓傷口惡化。

　　外頭地上積滿了雪，艾爾倫亞已經入冬了，溫度非常低，艾諾爾吁了口氣，吐出了一陣白煙化在空中。

　　「……？」

　　前面的空地處一陣喧嘩聲，那裡一群人圍成兩排，向中間張望著，不知在看什麼東西。

　　走近一看，一輛載俘虜用的卡車停在一旁，一隊全被銬在一起的俘虜正陸續從車上下來。

　　他們身上的衣服都骯髒而不完整，甚至有個整個臂膀都露出來的。天氣寒冷，俘虜們看起來沒有太好受。

　　艾諾爾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瞄了眼就繼續前進。

　　在艾諾爾移開眼後的卡車，一個身型魁梧的壯碩男性在俘虜隊伍中下了車，一下車就開始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人似地。

　　不久，他的眼睛停留在了艾諾爾金色頭髮的背影上。

　　布爾納頓嘴彎成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自己沒被封住的嘴，包圍的群眾，艾諾爾的在場，這情況對布爾納頓而言簡直不能再更好了。

　　可不能讓艾諾爾走遠。

　　布爾納頓張大嘴，深深吸了口氣－－

　　「艾諾爾！你這不知羞恥的狗賊，串通同盟軍吃裡扒外！！」

　　震耳的巨大吼聲震得一旁圍觀者耳朵一陣空鳴，聲音之大肯定能傳遍全營。艾諾爾自然也聽見了。

　　一陣錯愕，艾諾爾轉過身去，布爾納頓沒有停歇，繼續像瘋了似地狂吼：

　　「我親眼看見了，你和同盟軍小隊長十月二十九日深夜，私下在城外串通會面，還策劃背叛艾爾倫亞投入同盟！」

　　周圍所有的視線都聚在布爾納頓上，有士兵竊竊私語著，十月二十九日當天長官點名時到處找不到艾諾爾。不久後他卻又在自己的床上莫名出現。

　　「艾諾爾你最近戰績肯定不那麼好吧！為了日後能在天堂鳥同盟裡混，可不能繼續殺那麼多盟員……」

　　「把那傢伙給我壓住！」

　　艾諾爾大吼，一旁負責守衛的士兵才從傻愣中恢復，幾個人撲上去壓住布爾納頓。

　　一陣騷動後，布爾納頓嘴被封住，被強壓回隊伍後繼續前進。

　　艾諾爾微喘著氣，他感覺到許多視線射向自己，周圍有稀疏的竊竊私語聲。艾諾爾感到心口一揪。

　　此刻這裡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

　　多做解釋恐怕也是枉然，艾諾爾沒有多說話，快步離開了現場，回到了營帳。

　　掀開了簾布，艾諾爾拉出椅子坐了下來，長吐了一口氣，放下了背著的的皮革包，從包中拉出那把自己常用的槍和保養工具，順著槍身開始保養。

　　房內一片安寧，和戰場上的廝殺或軍營裡的不自在感不同，艾諾爾很喜歡這地方，因為沒有人會來打擾自己。

　　艾諾爾每一寸槍身都仔細地保養，一方面是習慣，一方面是因為他今天已經無事可做了，這樣能消磨掉過多的時間。

　　他保養了很久，才終於放下了槍。

　　將挺直的背輕輕靠在了椅子上，艾諾爾雙手交握，放在肚子上，看著帳頂出神。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陣腳步聲傳來，克萊頓探進了頭。

　　「嗨，還好嗎？」

　　「嗯，怎麼了？」艾諾爾將視線轉下來，看見克萊頓，應道。

　　「沒什麼事，剛好像有個神經病在外面亂吼亂叫吧？」

　　「……那個啊。」

　　艾諾爾眼神低垂，好像不太想談這件事。

　　「總之，剛剛那些俘虜都大致審問過一遍了。」克萊頓微微苦笑了下，接著道：「……指揮官有些事想找你去談談。」

　　「該不會……」艾諾爾抬頭，但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克萊頓的眼神已經訴說了一切。

　　艾諾爾和凱爾碰面的事被布爾納頓全供出來了。

　　而現在，他要被叫去問話。

　　克萊頓看見艾諾爾的表情，輕笑了笑：「不需要那麼擔心嘛，如果你沒有做錯事，就不怕被懷疑了，不是嗎？」

　　艾諾爾對這些話有些困惑，但克萊頓忽略了他疑惑的表情，依然戴著那個看不破的笑容，走到了艾諾爾身邊，右手拍了拍他的背，左手捏了捏他的手。

　　「……？」

　　艾諾爾感覺有一個紙團被塞進了自己的手心裡。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準備好了就去一趟吧。」

　　克萊頓再次笑了笑，掀開門簾離開了營帳。

　　艾諾爾看著簾子，又出了神。

　　好一會他站起身，舉起手來，用袖子作為掩護，攤開了克萊頓塞給他的那球紙團。

　　艾諾爾看了，心猛地一跳！

　　紙上面一片空白，只有中間潦草扭曲的寫了兩個大字。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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