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鳥 - 《天堂鳥》第五章・心與裂痕

　　那聲槍響，動搖了艾諾爾冰封已久的心！

　　那男人見女人倒在凱爾手上，歇斯底里的大吼出聲，便要撲向自己。

　　雖然被凱爾從身後抱住，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滿是近乎瘋狂的怒火，艾諾爾看得出來，他想把自己撕成碎片。

　　親眼目睹了對自己重要的人倒下，那男人的憤怒露骨地顯露出來，像是要衝出雙眼。

　　那是熊熊燃燒的，復仇的怒火

　　－－和當年的自己簡直一模一樣。

　　艾諾爾握著槍，他知道只要再扣下兩次扳機，他們和那女人一樣，都能被「解救」了，不會繼續在錯誤的路途上前進。

　　但他做不到。

　　艾諾爾心中一股無來由的恐懼好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壓著他，自己毫無猶豫不知扣下了幾百次的扳機，這次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扣下。

　　他的手無法克制的顫抖。

　　凱爾抱起女人，和那男人一起跑離了。

　　艾諾爾只能呆呆地看著他們遠去，消失在視線外，卻什麼都做不了。

　　看著自己軟下的手和握著的槍，一股怒火湧上艾諾爾心頭。那股怒火，直直的對向了自己那無名的軟弱。

　　艾諾爾不禁開口想要怒罵，但他只能發出些乾啞而畏縮的聲音。

　　他不禁感到一驚。

　　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個男人看見了夥伴死去，想要朝艾諾爾撲來，那雙忿怒瘋狂卻又帶著些悲傷的眼，艾諾爾並不陌生。

　　那和當年自己從沾滿天堂鳥鮮血的匕首，倒影出來的雙眼一模一樣。

　　悲劇發生在了那男人身上。

　　艾諾爾造成了這場悲劇。

　　艾諾爾踏上了戰場，是為了打擊天堂鳥同盟，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不再發生在他人的身上。他是為了這樣的理想戰鬥的。

　　但是如今，他卻親手造成了另一起悲劇。

　　難道過往的戰鬥都是在逆道而行？

　　克萊頓昨晚和自己說過的話一句句都上了心頭，艾諾爾仍無法反駁他所說的任何一句話。

　　叛軍不只對艾諾爾，他們對許許多多的人都做出了無可忍受的行為。叛軍應該血債血還。

　　難道要阻止悲劇，必須造成悲劇？

　　「我……」

　　艾諾爾雙手一軟，慢慢垂了下來，槍輕落在地上，發出了微微的青草壓折聲。

　　他怔怔地看著遠方，眼神中是淡淡的，而無名的悲傷。

　　＊

　　「艾諾爾，艾諾爾？」

　　餐廳用午餐的人們進進出出，人聲四處混雜，克萊頓對面坐著艾諾爾。

　　克萊頓看艾諾爾看著盤子，眼神呆滯，叫喚了幾聲也沒反應，便伸手敲了敲他。

　　「……啊？嗯，什麼？」艾諾爾回神，抬頭問。

　　「你又在發呆了，今天是第幾次了？」克萊頓嘆了口氣。

　　「這樣啊，抱歉。」

　　「沒事，快點吃吧，餐都要冷了。」艾諾爾這才又啃了口麵包，克萊頓看艾諾爾咬完，問：「最近看你很常發呆啊，難道有什麼事情在困擾你嗎？」

　　「沒什麼……只是做了些惡夢而已。」艾諾爾頓了頓，道。

　　「那你可要保重，多休息些吧。」

　　雖然看出艾諾爾有所隱瞞，但克萊頓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留下一句簡單的慰問。

　　克萊頓端起早已吃完的餐盤，叉子上頭還沾有肉醬的暗紅。

　　＊

　　夕陽餘暉映的河道滿是暗紅。

　　艾諾爾坐在河堤上，看著夕陽的餘暉緩緩落下。

　　他的人在這，心卻不在此，艾諾爾的眼神是渙散的。

　　輕輕的踏草聲逐漸傳來，一隻手拍上了艾諾爾的背。艾諾爾嚇了一下，回頭看見是克萊頓。

　　克萊頓笑了笑，到了艾諾爾身旁坐下。

　　「你又出神啦？」克萊頓看著艾諾爾。

　　「……嗯。」

　　「有心事的話，說出來會比較好喔？」

　　「是嗎……」艾諾爾看著夕陽：「我覺得……這種事情不太適合分享，你願意聽嗎？」

　　「這是當然。」克萊頓點頭。

　　艾諾爾輕笑了笑，便沉默了，克萊頓也不急著問，將視線轉向河岸。

　　河水徐徐的流著，夕陽破碎的紅色倒影在河面輕顫，河畔的蘆葦隨著風搖動，天空的雲朵映著陽光，像是一把火在熊熊燃燒。

　　「……我們和叛軍作戰，真的能獲得和平嗎？」

　　艾諾爾緩緩開了口。

　　克萊頓轉頭看向艾諾爾，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但轉瞬即逝，問道：「什麼這麼問？」

　　艾諾爾依舊看著遠方。

　　「我說過我和天堂鳥同盟戰鬥的理由吧？我為了不讓發生在我身上的悲劇，在他人身上發生，所以才和他們戰鬥的……我現在開始懷疑這個想法了。」

　　克萊頓無語，艾諾爾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在戰場上戰鬥，手上都是沾滿鮮血的，死在我們手上的人數都數不清，但是我在想，我們每殺死了一個人，那他的家人呢？他的朋友呢？難道這不會也是場悲劇嗎？

　　「克萊頓，我是不是……一直在走反方向？」

　　艾諾爾低下頭去，指節抓著石堤。

　　艾諾爾的眼神很複雜，有遲疑，困惑，和矛盾的痛苦。

　　這短短幾句話，卻代表了很多意思。當天與叛軍的私下見面，顯然對艾諾爾造成很大的影響。

　　克萊頓都看出來了。

　　念頭轉了一周，克萊頓輕笑出來。

　　「這些話……還真的不能隨便亂講呢，但還好你遇見的是我，我不會說出去的。」

　　「嗯，我也是因為相信你，才會和你說的。」

　　「這麼說吧……艾諾爾，你知道最近國家研究院的新品『隱形追蹤器』嗎？」

　　艾諾爾點頭：「嗯，就是那種透明到不容易被檢測和找到的平面追蹤器，對吧？」

　　「沒錯，假如像這樣……」克萊頓伸手，作勢拿著隱形追蹤器，貼到了艾諾爾的肩上：「－－把它接到了你身上，你的感覺會是如何？」

　　「……不太舒服，好像走到哪都被看著一樣。」

　　「對，因此你的自由就被限制了。但是艾諾爾，你想想，假如大家都能貼上這種追蹤器，犧牲了這微不足道的自由，我們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指揮官能及時控制大局，我們在交戰時會有更高的優勢。」

　　「就是這樣，不只如此，我們再也不怕內奸，還能砍掉天堂鳥同盟的人源！我們能換來的美好比那點自由更可加貴！」克萊頓彈了手指。

　　「你的煩惱也是同個道理。」克萊頓接著道：「我們殺人固然會造成悲劇，但與此同時，我們如果放著同盟軍不管的話，艾爾倫亞會陷入更大的混亂，兩倍，不，兩百倍的悲劇會因此而發生，艾諾爾，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了解吧？」

　　「是這樣嗎……」艾諾爾細細咀嚼克萊頓的話。

　　「這些事情事實上應該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上層的人都不笨，早就了解了這些事情才會對叛軍開始發動攻擊。所以說艾諾爾，不用再想這些了，我們跟著指示行動一定不會錯的。」

　　克萊頓說完拍了拍艾諾爾的的肩，站起身：「希望這些能幫到你，我有些事情還擱著，等會見啦。」

　　「嗯，謝謝你。」

　　艾諾爾回應了克萊頓的笑容，克萊頓揮揮手離去了。

　　周圍恢復了安寧，只剩下艾諾爾而已。他仔細的想著克萊頓說的一字一句。

　　和往常一樣，非常有說服力，艾諾爾一句都反駁不了。

　　既然反駁不了，那就是對的事情吧。

　　艾諾爾這麼想。

　　雖然總感覺怪怪的，但艾諾爾仍是讓自己把這些話吞進了肚裡。一直纏著自己的不適感稍微紓解了些。

　　＊

　　「各自加油吧！」

　　克萊頓與和平部隊臨走前的聲音，還有從身後推自己的那一把，現在都還在艾諾爾腦中轉著。

　　與以往一樣，艾諾爾在戰場上依然單獨行動。

　　冬季已經來臨了，雪花輕輕的從空中飄下，地上也積了淺淺的一層雪，艾諾爾踏過的地方都留下了黑色的腳印。

　　艾諾爾不自覺地在意起這些小細節，他過去沒有這樣子過的。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了呢？

　　儘管如此，艾諾爾的警覺依然沒有放下，前方傳來輕輕的踏雪聲，艾諾爾立刻靠牆舉槍。不出意料，一個盟員下一刻露了出來。

　　艾諾爾眼神一閃，槍口早已對好了敵方的頭部。

　　然而手指要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卻又退縮了。

　　對方也是一條命。

　　這一扣下去，又是一件與自己或那男人一樣的悲劇重演。

　　自己憑什麼這樣做？

　　恐懼灌滿了艾諾爾，在那一瞬間，他甚至出現了棄械逃跑的逃避念頭。

　　「……如果放著他們不管，兩倍，不，兩百倍的悲劇會因此而發生。」

　　克萊頓那天和自己說的話突破了混濁的思緒，進入了艾諾爾的腦海。

　　要達成自己的理想，就不可以放著他們不管。

　　不擊倒對方的話，幾百倍的悲劇會因此發生。

　　即使必須製造悲劇，但這是為了更可貴的美好。

　　艾諾爾一咬牙，扣下了扳機。對方應聲而倒。

　　……！

　　看見對方軟軟倒下的軀體，一陣膽汁好像在艾諾爾的肚子裡翻騰了一下，喘了幾口氣，艾諾爾繼續向前。

　　殺人對艾諾爾來說從來不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即使是初戰時也不曾這麼令人難過。

　　但一如以往的，對於艾諾爾來說敵人總是那麼的遲鈍，好像就站在那給艾諾爾當標靶打似地。

　　在他心中的某處，隱隱約約的，希望自己能疲弱一點，不能看見這麼多的殺人機會。

　　前方出現一個小隊伍，艾諾爾再度舉槍。

　　心中不斷複述著克萊頓的話，艾諾爾一槍一槍的射擊。每個槍聲都代表一個人命，一個悲劇。

　　每次開槍，艾諾爾心中都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苦澀感，他不懂，明明以理性來說克萊頓說的句句屬實，但為什麼自己仍會這麼害怕？

　　隊伍被殲滅了，屍首橫陳在地上。

　　按著躁動不安的痛苦，艾諾爾強壓下了那股恐懼，繼續向前移動。

　　－－身後出現了腳步聲。

　　很粗重，對方可能根本沒有想要隱藏自己位置的意思。

　　他連忙轉過身，舉起槍來，卻頓住了。

　　艾諾爾的雙瞳劇縮，空氣忽然像是進不了肺一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原本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恐懼，突然劇烈的膨脹，充斥了艾諾爾身體的每個角落，克萊頓的話瞬間他一句都想不得了。

　　艾諾爾全身都在顫抖。

　　那雙這幾天糾纏著艾諾爾的充血雙眼，出現在了眼前。

　　那男人，或叫他布爾納頓，咧嘴：

　　「獵鷹，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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