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鳥 - 《天堂鳥》第四章・夜與風

　　艾琳胸口的布料染滿了血，倒在了凱爾的手中。

　　凱爾雙瞳劇縮－－艾諾爾開槍了，他真的開槍了。

　　原本那顆要打在自己額頭的子彈，現在打進了艾琳的胸口裡。

　　原本凱爾應該要死的，但艾琳代替了自己，她代替自己中彈了。

　　本來應該是自己倒在地上的，而現在痛苦倒下的，確是艾琳。

　　艾琳閉著眼，胸口槍傷的血不斷冒出，衣服上血淋淋的漬跡不斷擴大。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味道。

　　凱爾張大了嘴，卻只能發出些乾啞的聲音。他說不了話。

　　「艾……琳……」布爾納頓不可置信的看著倒下的艾琳，從喉嚨盡頭傳來憤怒的氣息，他大吼出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吼聲響徹曠野，布爾納頓向艾諾爾撲過去，那充血的眼彷彿要把艾諾爾撕成碎片。

　　凱爾從身後抱住阻止了他，讓布爾納頓沒辦法衝上去拚命。

　　「不要送死，艾琳氣息還沒斷，快點走……！」凱爾叫道，死命的拉住布爾納頓。

　　布爾納頓圓睜的雙目狠狠的盯著艾諾爾，一咬牙，才回過頭來。

　　「走，快些。」

　　凱爾抱起了艾琳，和布爾納頓一起跑離了現場。臨去前，凱爾瞄了眼艾諾爾。

　　艾諾爾依然站在那，整個人像是呆住了一樣，握著槍的雙手軟軟的垂下。

　　但凱爾已無暇在意這些了，他現在只擔心艾琳的生死。

　　＊

　　黑暗向後穿梭。

　　凱爾抱著艾琳，雙腳踩著泥巴地，他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

　　營地離這不遠，但依然有幾公里的距離。

　　奔跑途中凱爾扯下衣服，對槍傷作了簡單的處理，但一路顛簸，艾琳的血始終沒有止下來。沿著來路滴落在路上。

　　凱爾手不時探艾琳的氣息，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越來越弱，艾琳已經瀕臨死亡了。

　　「可惡……！」

　　凱爾咬緊牙關，他用盡了力想要跑更快一點，但身體已經到達極限，再多腎上腺素都沒辦法讓他速度再提升。

　　夜色向後穿梭。

　　－－艾琳緩緩張開了眼。

　　「艾琳！再撐一下，馬上就要到營地了！」凱爾看見艾琳清醒，吼道。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對艾琳說，還是在催促自己。

　　艾琳看著凱爾，嘴微張著呆了片刻。

　　漸漸的，她彎出了抹微笑。

　　艾琳動了動頭，示意凱爾把耳朵靠過來。凱爾俯下了頭到艾琳嘴邊，她緩緩開口。

　　「……－－答應我，不要放棄艾諾爾。」

　　「艾琳……？」

　　「他是個好孩子，只是被艾爾倫亞政府矇騙了而已……幫助他改邪歸正，好嗎？」

　　艾琳輕聲說道，瞇著的雙眼是一反常態的灑脫。

　　「不要這樣！不要說這種像是遺言的話，馬上就要到營地了！妳會沒事的！」

　　凱爾嘶吼著，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哭腔，但艾琳只是沉默，又溫柔地看著他，像在等凱爾的答覆。

　　凱爾咬著嘴唇，才哭著答道：「……好，我答應你－－我一定讓艾諾爾改邪歸正。」

　　艾琳聽完笑了笑，臉上掛著個安心的笑容，她閉上了眼。

　　＊

　　艾琳的身軀被放到了醫療布上，醫生在檢查後，已經再三向凱爾聲明除非奇蹟發生，否則艾琳已經回不來了。凱爾依然堅持，要醫生全力搶救。醫生只得無奈地帶艾琳進了手術棚。

　　上帝是公平的，艾琳什麼都沒有做錯，她不應該死去。

　　凱爾在營外合著雙手，望著天，祈禱奇蹟能降臨。

　　＊

　　這世界沒有奇蹟。

　　風徐徐吹著，一波一波的草浪在樹間穿梭，蝴蝶們結伴飛舞，在花間搖曳。

　　一隻蝴蝶在空中飄蕩，飛著飛著，停在了那座墓碑上，整理自己的觸鬚。

　　土灰色的墓碑沒有損毀或剝落，能看出才剛造不久，上頭新刻的文字還保留著刻刀的不平整紋路。

　　輕微的腳步聲，扎著短馬尾少年手上端著一束花，在墓前駐下足，跪下後獻上花束。

　　凱爾看著艾琳的墓碑，出了神。

　　艾琳不應該死的。她為什麼會死去？此時墓碑下埋葬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害死艾琳的不是艾諾爾，而是自己吧。

　　明明艾琳都已經反對了，自己卻一意孤行的強行拉了他們兩人去赴會。

　　明明知曉艾琳比自己聰明得多，如果當時自己能乖乖跟著她留在營地，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們三人現在依然快樂的在一起。

　　自己的不穩重造就了一切。

　　……但難道穩重的行為就是拋下艾諾爾？甚至直接殺了他？

　　凱爾心中另一個聲音質疑道。

　　凱爾不懂，他已經什麼都想不明白了。

　　他沒預料到艾諾爾在政府軍待的這幾年性情會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在凱爾的印象中，艾諾爾不是個會願意為他人做牛做馬的人。

　　在他開槍的那一刻，凱爾了解到，艾諾爾已經變了，他已經不是自己記憶中熟知的那個人。

　　自己過度相信了艾諾爾，一百個對不起都無法挽回已經犯下的錯誤了。

　　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

　　艾琳那天的遺言浮上了凱爾的心頭。

　　她不要凱爾復仇，她要凱爾讓艾諾爾回頭。

　　也許……

　　一個從身旁出現的高大身影打斷了凱爾的思緒。

　　布爾納頓帶著花束，獻上了艾琳的墓。

　　他獻完花站起身，看著墓碑。那眼神，是無比沉重與痛苦。

　　凱爾這才意識到，自己傷害的不只是艾琳而已。

　　凱爾感覺到心頭扭曲成一團，像是被揉爛的紙團浸入黑墨。那一滴滴的黑水不斷滴下，擴大。

　　這是言語無法表達出來的痛苦。

　　「……凱爾。」布爾納頓喚道，低沉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把我調到最前線吧……調到衝突最頻繁，戰鬥最殘酷的隊伍裡。」布爾納頓轉頭，面向了凱爾。

　　「布爾納頓……」凱爾看著那曾經活力滿滿的，高大的身影，只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失去了艾琳，我也有份……我已經徹夜未眠了，卻一直都想不明白。我搞不懂，究竟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布爾納頓緩緩道：「我不懂究竟是赴會好，還是留營好，我也不懂究竟是苟活著好，還是去陪艾琳的好……」

　　布爾納頓眼中滿是苦痛，卻又是決心，他吸了口氣，道：

　　「我現在……只希望在自己剩餘的生命中，能做對的事。所以把我調到前線和他們戰鬥吧，凱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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