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冒險譚：精靈、魔女與菜鳥的冒險日常 - 第五章：賢者公主的忠告(1)

01 遲來的敵意

隔天的「切磋」，瑟爾芬跟伊文潔琳都沒到，倒是裘達斯聽聞此事，笑咪咪地跟來了。曼德爾發現他又長高了，好像也曬黑了一點。在用餐的時候交換了彼此的近況，約好幾天後一起參加魔物征討。

「為什麼我非得跟打不贏的傢伙練習啊？」

曼德爾雖然抱怨著，仍忿忿地做著暖身運動。這是他練習之前必定會做的暖身。這對魔法戰來說絕對很奇怪，放在曼德爾身上卻顯得再平常不過。

裘達斯臉上堆滿笑容，話卻很不客氣：「她都贏不了，你還有資格成為副王嗎？」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彼此揶揄，卻是曼德爾第一次因為裘達斯的話感到不舒服。

「我早說過了，我是召喚師。召喚師跟魔法師不同！」

裘達斯沒回應，眉眼卻透露出一股明顯的輕蔑。他覺得這是藉口，對此不以為然——

啊啊。又來了，那種「召喚師無用論」。

這些人只有在提到瑟爾芬的時候，這些人才會想起應該怎麼尊重這些召喚師，而並非揶揄他們與自然親近的作為。

「要是你輸了，她也應該成為副王的人選之一。你應該不介意吧？」

裘達斯對他有敵意。曼德爾困惑地抬頭，裘達斯還是微笑，表情卻跟往常看起來不一樣。

平常他的笑容看起來比較像朝陽，現在卻令人聯想到滿是烏雲的天氣。他向是壓抑著憤怒或者不愉快，用一種看著敵人般的神情望著他。

「是不介意。」

——但覺得很不愉快。

曼德爾也會挑上裘達斯，卻不是因為他很優秀，而是因為他們很熟悉。

唯一能夠想到的理由是，他終於認真地想跟我競爭，把我當成敵人。但是，他早該這樣了。如果對此不滿，好像自己很孩子氣。

曼德爾很失望，卻只是微笑地嘲諷：「你就這麼想成為副王嗎？」

「我很想。」裘達斯坦然地承認，「而且，我認為自己比你更適合當南都的領導人。曼德爾．萊茵斯？」

「這可不是你能決……咦？」

「曼德爾，你真的是那個萊茵斯家族的人嗎？」

為什麼他會知道我的事情？他調查過我的事情了？曼德爾還沒有從這衝擊中緩過來，「什麼萊茵斯家族？」

裘達斯望著他的眼神很冰冷，那不是看著同伴的眼神。

那更像他看著魔獸的視線，他經常用這種不帶感情的視線評價魔獸。他會用這目光評價，那東西究竟有多少殺傷力，需要多少時間能夠解決——

「事到如今，你還是不願意對我說真話嗎？」

「我確實是黑街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你說的萊茵斯是什麼。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

「你想對瑟爾芬陛下不利嗎？」

曼德爾微微瞪大眼睛。

那瞬間，他好像聽見了什麼崩碎的聲音。

曼德爾．梅勒迪斯被曼德爾．萊茵斯徹底否定了，裘達斯質疑他，只因為他的出身。

他們曾經互相幫助，互相扶持，兩人的性格截長補短。雖然跟裘達斯相處不是沒有不愉快，但是，除了瑟爾芬之外，他只願意把背後交給裘達斯。

對裘達斯來說，他的努力、他流的血、對瑟爾芬的在意，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只因為他曾是曼德爾．萊茵斯。

曼德爾想替自己辯解，但是，這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數次試圖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震驚、悲傷、絕望以及恐怖混雜，他幾乎要流下眼淚。如果其他同伴知道他的出身，也會變成這樣嗎？

廚房內親切的廚娘、半夜也會偷偷為他開門讓他給瑟爾芬送花的護衛，這些人都會這樣嗎？

「這不可能。只有瑟爾芬，我永遠不可能傷害他。」

最後，曼德爾說。

這辯解卻如此卑微又脆弱，在裘達斯審判的眼神下碎成片片。

「那麼，身為黑主之子的你，又為什麼待在這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是說真的！我被丟出來的時候，什麼也不知道。」

「我絕對不會讓你對瑟爾芬陛下不利，也不會讓你攏絡伊文潔琳。我會阻止你們所有想做的事情，你們所有的計畫都不會成真。」

那並不是威脅，而是一種宣誓。曼德爾瞪大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辯解。

「我不可能對瑟爾芬不利。」

「是嗎？那你為什麼只對伊文潔琳那麼好，因為她是很優秀的魔法師，可能阻止你的計劃？」

曼德爾咬牙，既驚訝又悲傷。

「我說的是真的，我不會騙你。只有這次，請你相信我！」

裘達斯短暫動搖，但他很快堅定心智。

「我不可能相信黑街出身的人，請你不要白費力氣。我過去之所以受騙，是因為我還不成熟。但是，現在已經跟過去不同了！」

「你就不能相信我嗎？那怕只有一次。」

「我會正大光明地阻止你，我要從你們手上保護南都。」

曼德爾臉色陰沉。裘達斯接著說：「不要擔心，我絕對不會做任何小動作，我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憤怒、深沉的絕望之後，曼德爾胸中燃起絕對不能輸掉的意志。他要向同伴們證明，即使出身黑街，也同樣愛著這個城市。同樣能夠為了保護城市、成為瑟爾芬的依靠而變得更優秀！

委屈、悲傷被轉化成憤怒。曼德爾冷笑，「就憑你？」

「我跟你不同，並不是天才。所以，我必須想方設法才能往上爬。」

「你想把伊文潔琳當成墊腳石？」

「我比較想把這稱為合作關係。」裘達斯微笑，然後他問：「曼德爾，你試著刻意吸引過不感興趣的人嗎？」

「沒有，為什麼？」

「你卻這麼做了。曼德爾，我知道你為什麼接近伊文潔琳、為什麼堅持讓她來到南都。你想把她當成工具使用，不是嗎？所以，請不要怪我。我希望瑟爾芬陛下能夠與狄斯蘭斯見面，為了達成目的，不得不請求協助。」

裘達斯回頭，俯視曼德爾的藍色眼眸看起來幾乎有些汙濁。

「你就連說謊的時候，眼神也這麼真誠。」曼德爾嘆息，「跟你說話，我經常會覺得你很正直，你的正直好像在嘲笑我……然而，知道這可能是演技，讓我有些安心。」

裘達斯說得很輕鬆，但內容非常沉重。

他無視曼德爾滿臉困惑，繼續說：「曼德爾，你太優秀了。你只要靠自己就能夠爬上去了，但是，有一些人只有踩著別人才能往上爬。你明白嗎？」

「為什麼我非得明白不可。而且，我才沒有嘲笑你。不要用你的想像來質疑我！」

裘達斯卻笑了下，「真的是想像嗎？」

「你可以去問瑟爾芬。如果不相信我，時間也會證明一切。」

「是啊。所以，伊文潔琳會打敗你。然後，他會見到狄斯蘭斯。到時候，不論是黑主或者是他的孩子都會被驅除。」

裘達斯稍微頓了頓，然後嘆氣，「曼德爾，只要你願意投誠，向瑟爾芬陛下與伊文潔琳道歉，我就能原諒你。」

「我什麼也沒做錯，我不需要原諒。」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看似合理的猜疑往往不是正解。」

「如果你徹底被打敗一次，徹底跌倒之後，也會真心加入我們嗎？」

「……」

曼德爾沒有發話，遠處，瑟爾芬與伊文潔琳並肩走來。

他轉過身，許久才從喉間擠出低啞的聲音：「我走了。」

裘達斯卻沒有回答。

「真是太遺憾了。」

許久，曼德爾壓低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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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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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爾心情惡劣，散發出一股強烈的魄力。

瑟爾芬有點意外，「裘達斯剛剛跟妳說了什麼？」

「他知道我是黑街的人，還說我是什麼黑主之子、什麼萊茵斯家族。」曼德爾聲音很悶，「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他認為我要害妳、想要騙伊文潔琳，不管我怎麼說他都不相信我！」

「啊啊、是這樣呢。」瑟爾芬杵著下巴，露出譏嘲的淺笑，「曼德爾，他說的沒錯，你確實是萊茵斯家族的人，也是黑主的幼子。只不過，你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告訴過你。」

「這樣的話，我為什麼……」

「我替你交涉過了，所以，你現在就只是我的孩子。萊茵斯家族跟我有些淵源，雖然那些人出身黑街，卻值得信賴。他們只要答應的事情，就會做到。」瑟爾芬摸了摸他的頭，「所以，你現在就只是梅勒迪斯，是我的孩子。哪裡都不許去，你也走不了。」

雖然這樣問很笨，曼德爾還是忍不住問了：「妳相信我嗎？」

「那當然。」

「那為什麼裘達斯不相信我？」

「因為他是賽西亞家族的人。」瑟爾芬微微嘆息，「賽西亞家族的人，否定黑街的存在、也對萊茵斯家族抱持著恨意。如果他們調查過你，就會知道伊芙琳的事情，即使產生懷疑也很自然……如果他懷疑你，就會找到很多線索。不論再怎麼解釋都沒有用。」

「那，我該怎麼辦？」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曼德爾抱著複雜的情緒上場，帶著有別以往的凌厲氛圍。作為對手的伊文潔琳感受到這股氣氛，卻露出笑容：「我很高興。」

「為什麼？」

伊文潔琳卻笑了開來，「我知道你會盡全力。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互相行禮之後，曼德爾還是無可避免地想起了裘達斯的話。因為他出身黑街所以被否定，伊文潔琳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才說「想要成為你的阻礙？」

裘達斯還說，要利用伊文潔琳。

也就是說，他要利用伊文潔琳對他的好意？

曼德爾感到非常火大。

不論是努力被輕賤地總結成「天才」兩字，或者是因為自己的平庸而向他發怒、因為出身對他說出那種質疑，這一切都讓他非常生氣。

待在南都太久了，努力的理由也慢慢變得複雜。

最初，他只是想要回報瑟爾芬的恩情。接著，是為了能夠回到黑街。想要成為副王，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夠讓那些陰溝裡的小老鼠們知道，他們也有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的一天。

當初堅持救伊文潔琳，也是一種投射、一種期許，他期待自己的行動可以為他人帶來幸福。

當初，他的弱小、他的拖延間接導致伊芙琳的死去。

曼德爾不喜歡多管閒事。

但是，那些村人的閒言閒語讓他想起其他冒險者的提問。

他們問，為什麼你這樣的人要去紅燈街，挑選那種骯髒的女人？你明明可以挑到更好的人。

那是一種純粹的好奇，幾乎不帶惡意的質疑，像是尖銳的矛刺向心臟。在他們的觀念中，伊芙琳是不好的人，是骯髒的人。

在那些村人眼中，伊文潔琳也是這樣。

所以他才自願留在安息之森附近，一方面是為了遠離瑟爾芬獨自鍛鍊，另一方面是希望證明自己的選擇也能帶來好的影響。

他覺得自己跟裘達斯性格不合。但是，那也無所謂。在他的想法中，兩人就像是沒有血緣的兄弟。即使不太了解對方想什麼，也能夠相處下去。

值到今天，他才發現殘酷的現實。他的確信是天大的笑話。

——裘達斯，我不想把你踩在腳底下。但是，我不會成為你的墊腳石、伊文潔琳也不會。我要向你證明：除了我的舊名之外，你的猜測全部都是錯的。

「絕對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

伊文潔琳輕輕咬著下唇，神色凝重。

黑色短髮，老愛穿著紅披肩的少年，如今換上了輕盈的便裝，表情凌厲。

曼德爾沒有笑容。這是伊文潔琳第一次看見他這種表情，那看似發怒，卻不只是憤怒。他的表情幾乎像是一種覺悟——

不知道為何，她對現在的曼德爾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

瑟爾芬終於到來，她略帶驚訝地看著曼德爾，又看著伊文潔琳。然後，她對伊文潔琳說：「伊文，小心一點。」

不論是魔力量或者是技術含量，伊文潔琳遠在曼德爾之上。

除此之外，伊文潔琳是萬用的水系，在魔力相當的狀況下，能夠以水魔法強制抵銷曼德爾的火焰攻勢。對伊文潔琳來說，要贏曼德爾不難，不讓他受傷比較困難。

瑟爾芬呼喊「開始」的聲音傳來。

曼德爾微瞇眼睛，以肉眼幾乎看不清的速度向她靠近！伊文潔琳一愣，勉強避開曼德爾第一波攻勢。雖然火焰不強，但是好快！

一直以來，火與水的對決，水屬性魔法有壓倒性的優勢——無關乎公平性，就像有人出身卑劣而剩下卻有人出身名門。

但是，伊文潔琳卻被魔力之外的東西震懾，甚至短暫感到畏懼。

曼德爾的火焰好幾次追到眼前，幾乎讓她受傷。而且，琳雅沒有出手！

遠遠地還能聽見琳雅說「你好慢」以及「好無聊喲」之類的抱怨。平常曼德爾總會跟她閒聊幾句，這次卻只是沉默不言。

「妳說，想要當副團長是吧？」曼德爾冷笑，「想要這位置，就試著把我拉下來啊？沒人會要連火系召喚師都打不贏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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