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與獅子 - 番外──再會（奧德里奇、王后）之二

再次見到王后時，王殿裡正瀰漫著一片悄悄歡喜的氛圍。最近薩吉夫心情大好，稍微寬容了點。他邀請王室成員和貴族到王殿裡狂歡作樂，宴會的光芒把黑暗照成白日。

奧德里奇不習慣放縱自己，於是趁著國王不注意時偷溜出宴會場所。但說話回來，國王永遠都不會把注意力放在他或是其他人身上，他只關心自己。

他在花園的一角找到王后。她坐在大理石長椅上，右手揉著手腕。本該是手掌的地方甚麼也沒有，只餘下被紗布包裹著的傷口。

「奧德里奇大人。」在他還未說話時，王后已經開口叫喚道。冷若冰霜的聲音不太大，差點浸沒在熱鬧的宴會聲中。

「王后殿下。」奧德里奇朝她點頭，走向她，然後停在長椅旁邊。

兩人一時之間沒有說話。一股奇異的寂靜包圍著他們，彷彿背後無論再怎樣嘈吵，也打擾不了兩人。王后悠然自得地繼續揉著自己的手腕，似乎王殿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為甚麼她可以這麼冷靜？奧德里奇自忖，她明明才剛被薩吉夫懲罰。

他斜眼打量王后，震驚得愣住了。

王后纖瘦的身軀在繁瑣厚重的布料裡顫抖著，豆大的淚珠從蒼白的臉頰上滑落。她遙望遠方，面無表情，看似對自己的現況毫不關心。

陶瓷正在裂開。

奧德里奇忍不住問：「妳⋯⋯為甚麼要這樣做？」這明明不是她的錯。

「我有本錢這樣做，薩吉夫會原諒我的。」她的聲音虛無縹緲。「那女僕沒有。」

但她不是失去手掌嗎？奧德里奇難以置信地想。「這樣做有甚麼意義？」這樣置自己於風險之中，有甚麼意義呢？既不會令世界變好，也不會被人感激。

「奧德里奇大人，您一直都在向薩吉夫進諫。」

王后收回視線，抬眼望向奧德里奇。她的眼裡已經沒有淚水。

「您不也是一直在做著沒有意義的事情嗎？」

「其實，奧德里奇大人，我撒謊了。」

眼前的女人揉著空空如也的手腕，最近這已經成為她一個累人的習慣。傷口已經好了，只留下淺色糾結的疤痕。但奧德里奇覺得她永遠都不會痊癒，就像掉了一塊碎片的陶瓷一樣。

他的心因王后而跳動，因愛而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王后不算美麗，甚至有點太瘦了，卻有種蒼白的優雅。奧德里奇想擁著她，用親吻填補她破碎的地方。陶瓷是珍寶，是要小心翼翼收藏在秘密之處的存在。

但他不能。

王后是薩吉夫的女人，他不可以碰她。

奧德里奇收回視線，強迫自己壓下不安分的思想。這時王后又說話了，聲音輕飄飄的。「我做那樣的事情不是為了女僕，也不是為了這個世界。」

他知道答案。

「是為了凡莉雅和凡歌娜。」她微微一笑。「我想給她們一個更好的世界。」

奧德里奇皺起眉頭。「妳難道相信善有善報？」

「如果那女僕因為我曾經幫過她而保護我的孩子們，那不失為一件好事。」

王后垂下眼眸。

「我啊，只想她們平安長大。但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仇恨，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她不是一個偉大的人。她只是一個母親。但正因為她是母親，她也是一個偉大的人。

奧德里奇胸口湧過一陣熱流，心中有甚麼正在騷動，像黑夜裡熾熱的星辰一樣。但他連自己想要表達的是甚麼也不知道，於是他閉上嘴巴。

然而王后似乎沒察覺到奧德里奇的異樣。「奧德里奇大人，您會殺了薩吉夫嗎？」

奧德里奇吃了一驚，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密謀策反嗎？這個國家需要新的主人。為了人民的幸福。為了國家的福祉。

為了王后。

「王后殿下，」他警告道：「國王陛下是我的哥哥。」

王后陷入一陣沈默之中。奧德里奇不想讓她失望，於是補上一句﹕「我會帶妳走的，」

他鄭重地許下誓言。

「我答應妳。」

然而王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

很久很久以後，奧德里奇才讀懂她的意思。

那是注視著夢還未醒之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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