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殘陽少懷篇前傳 - 第三章歲寒地

北疆門底下有個小村落，叫落雪村，沒幾戶人家，歲寒之地飄著雪，湖水都不堪摧殘，結成了冰面，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底下幾尾游魚。

夏墨安像個小雪團子，一動也不動的蹲在邊上瞅著，臉頰被凍的通紅，睫毛沾上些雪，眨兩下就落了下來。

可能是自己不太活潑的緣故，他很喜歡那些鮮活靈動的東西，一窩鳥巢、幾只王八，兩尾魚都可以看很久。

又或許是沒什麼人敢和他玩，村裡頭的孩子都怕他，畢竟他剛來時心神動盪，做惡夢的那模樣任誰都會不寒而慄。

鬼手攀附，周身的煞氣重的要命，渾身被黑色的黑霧膿血浸透著，能看見癔鬼的小孩被嚇得哆哆嗦嗦，好像在盯著一個妖怪，他隨時會褪下人皮，張牙舞爪的現出鬼相。

所幸大人們看不見，不然真要被當作小妖怪給一把火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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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晞此行並非只為了聚首會，停留的時間足足有半個月，本不該讓夏墨安跟的，可拗不過他黏人，只好一路上帶著，到了落雪村後便將他暫時安置在一賣柴婆婆的家裡。

婆婆姓石，也是個寡言少語的性子，而且養的時間不長，再加上小孩不記事，感情算不上很深。

那些孩子還是會叫他惡鬼，年紀小的看到他要麼遠遠扔石頭，要麼扭頭就跑，好像多呆一會兒就會被他扒皮吃肉，但石婆是這裡唯一毫無保留對他釋出善意的人。

每次看到他，都會給人塞點東西。

有時候是洗干淨的果子，有時候是家里蒸的糕。

果子常常被凍得嚼不爛，糕又有些乾巴，對小孩來說，都不算很美味，但夏墨安總是盤坐一邊，在婆婆眼皮子底下吃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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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很大，大到能將落雪村團團圍住，只有座石橋供人去往，夏墨安每天都會來這裡看魚、看雪、看鳥兒。

看有沒有一個熟悉的白衣身影。

薄雪偷偷落進他眼裡，視線逐漸模糊變得不清，小手揉去濕潤，睜眼再次望去。

石橋中央的人撐著一柄紙傘，衣袂染風霜，一襲素衫和雪色融為一體。

夏墨安倏地起身，肩頭上的少許積雪落地，一踏一雪泥腳印地朝人跑去，剛到橋頭處，一個不注意被凸起的石磚絆了一下，摔得不輕。

剛想掙扎著站起來，就被人摟進懷裡。

沒有責備，楊子晞只關心道:「傷哪了?我看看。」

額頭著地，都見血了，兩手也被粗糙石面磨蹭破皮，夏墨安本不想哭的，只是摔一跤而已，過些時日就會好。

可不知為何被抱起的一瞬間，眼淚突然就不聽話了。

淚痕被凜冽寒風吹撫，小臉冰涼涼的刺痛，很不好受。

「很疼吧?沒事了，好乖、好乖。」楊子晞當他是疼極了，又哄又揉的將人帶回屋裡。

石婆聽聞動靜，柴都來不及收，趕緊拿了些止疼去疤的藥，一股腦地塞給人。

室裡盈滿藥酒的清香，黑乎乎的炭火燒得劈啪響，夏墨安坐在板凳上，雙眼瞧著明火，微微酸楚，一旁楊子晞下手很是輕柔地給他上藥。

一抹藥草清香擴散，屋子裡頭的溫度和外面相差甚多，爐火的暖意哄的眼皮逐漸沉重，睏意如潮湧，逐漸淹沒了他最後的意識。

楊子晞坐於蒲團，枕在人膝上的夏墨安已經熟睡，他捋了捋小傢伙額前的碎髮。

片刻，水燒開了，石婆將沏好的茶倒進陶杯遞給他。

許是放得太久，那茶葉味道不怎麼好，甚至有些難喝，入喉苦澀不回甘，可能是杯子的關係，還夾雜了點陶土的味道。

但楊子晞依舊面不改色地飲下。

石婆見夏墨安只淺蓋了一件外套，便又拿了一大毯子覆上，還不忘感嘆:「真是許久不見你，上回初見，還是多少年前的事，當時少年，不過一眨眼功夫，如今都帶娃了。」

此話一出，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楊子晞略為尷尬地笑:「額......咳咳，他不是我兒子，是我近來收的徒弟。」

「噢？是嗎，說來你這小啞巴徒弟還真讓人鬧心，一聲不吭，比石頭還石頭，也不怕憋死自己。」

「還有他身上的那些東西。」石婆聲音壓低了些，蒼老的眸子微瞇。

楊子晞沒出聲，只是靜靜的看著睡著的人，而後道：「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冰潭，那裡情況很不理想，僅百年光陰，北疆就只剩這一村了，這幾年可能要先做好打算。」

「是啊，要不是那些修士上山修觀，又是逼迫百姓下礦場，這一村又一村的人也不會全沒了，那些孩子也不會……」石婆所說的修士正是天韶門，他們這些年為了更好的修建城闕，指使百姓開採地流，那是一種會發熱的地下泉源，是鍛造靈石的必要資源。

然而過度開墾的後果，便是造成凍土迅速擴大，老樹死、草木僵，冰封的土壤上長不出新芽，萬物生靈、飛鳥走獸皆亡。

或許再過幾年來到此處，北疆一帶就真的沒有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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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雪紛紛揚揚飄落，如同春日柳絮，秋日葦花，覆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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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墨安睡了好久好久，當醒來時已經離開落雪村，在出北疆的路上。

下山的路狹窄蜿蜒，兩側積雪深厚，路旁有著一小小石頭蓋的神龕。

裡面擺著個石頭人像，眉目低低，垂首慈和，這被當地人稱作石菩薩，北疆裡遍地都是，因為地勢險惡，不少人死在山裡，一開始只是為了安撫枉死之魂而立的墓碑，久而久之，成了此處的一種信仰。

但不知為何，只有這一座石像有蓋小廟，或許祂有什麼特別之處吧。

匾額上頭刻的字飽經霜寒摧折，早已無法辨別，而廟前擺著的貢品十分眼熟。

是一個被凍透的果子，和乾巴巴的糕。

趴伏在楊子晞肩頭的小傢伙，忍不住探頭多看了兩眼，直到那間小破廟徹底沒入白茫茫的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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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錦城，是青留山莊轄區小城，雖說比不上藥千谷的傾華都，但也算是繁榮安樂。

青留莊主慕長留，暖閣殿上那個差點與玉錚陽動手的男人，而莊主夫人游青瑕，正是游不霍同父異母的姐姐。

慕長留未成名前是個窮鬼流氓，雖說出身卑賤，行為粗獷，但卻是一個有上進心和擔當的男人，和藥千谷出身的游家小姐兩情相悅，流氓配千金，天大的笑話，後來游家自然不認這女兒，轉身就將人在族譜圖上的名字抹滅。

但幾年下來，倆夫妻扛著眾人的閒話，努力打拚，最終成功自立門戶，創立青留山莊，且在七大派中佔有一席之地。

今年還生了個兒子，辦了滿月宴。

楊子晞與他們夫妻有些交情，邀請帖也有發到清虛山，正巧趕上了。

還遇到游不霍，他脫去了黑貂裘衣，一身深青色的衣衫，著裝不同他平時風格，十分低調，但吃煙的習慣按捺不住。

沒有寒暄也無問候，兩人非常自然地並肩而行。

「真巧，正好替我把這東西拿進去，就說是你送的，還有事就不吃席了，替我多喝幾杯。」游不霍從袖裡掏出一木匣子，約一個巴掌大。

楊子晞接過那盒子:「啊?人都到門口了，真不進去麼。」

「呵，不了，麻煩，家裡那些老東西嘴碎的很，我也不擅長說什麼祝賀話。」別的不說，後面那句游谷主還真有自知之明。

「噢，那你這送的是什麼。」

游不霍:「長命鎖。」

「你這當舅舅的真有心。」

「哼，不過就是個便宜貨。」冷笑一聲，可游不霍的嘴上卻揚起傲氣的笑。

楊子晞打開木匣子，然後笑道:「噢~純銀的鎖、純銀的鈴鐺、還是由巧天坊訂製的便宜貨~」

便宜貨?開玩笑，這一個鎖拿去當了得值多少錢。

游不霍面帶慍色:「誰讓你打開的，放回去!」

「好好好，我這就把便宜貨放回去。」見好就收，楊子晞不鬧他了，蓋上匣子收起。

游不霍目光轉到夏墨安:「你還帶他呢，一樣不說話麼?」

牽著的小手微不可查地一緊，但楊子晞察覺到了，只揉揉他的頭輕聲道:「是啊，不過不著急，慢慢來總會的。

有那麼一瞬間，夏墨安哼了一聲嗯，想證明著什麼，可惜那聲音太小了，誰也沒發現，連他自己也沒有聽見。

宴席上人來人往，如過江之鯽，吵吵嚷嚷、杯盞交錯。

賀禮與祝詞自四面八方湧入般，原來，人與人的差距可以這麼的大，有些人是被祝福著出生的，在滿滿的善意與愛之中成長，不需要去掙去搶就能獲得溫飽。

然而另一些人的出生根本微不足道，賤如塵土，旁人一絲的溫暖給與都是不切實際的奢望，在布滿荊棘險惡的泥沼裡掙扎、成長。

夏墨安看向正與人交談的楊子晞。

嘴角揚起三分笑意，輕抿薄唇，似是看到遠處凝望自己的那對小眼睛，桃花兩眼彎，朝他笑了一下。

像師尊那樣溫柔的人，是在甚麼地方長大的呢，應該是個很美好的地方吧?一定是這樣的，汙濁之地只有泥濘雜草，不會盛開如此澄澈的白花。

夏墨安坐在凳上，倆小腳懸著，低頭瞧著自己的影子，黑糊糊、朦朦朧朧地。

兩眼空洞，也不知神遊到哪了。

回到狹小的狗籠子，嗅著滿地骯髒難忍，那裏連窗都沒有，只有破漏處偷放進了幾抹微光，恍的刺眼，不久後，有人來了，是放飯的，那男人端著一鍋早已餿掉的粥水，摀著口鼻，嘴裡罵著一堆難聽話。

籠裡的其他孩子紛紛爬過去，他們的舌頭都被割了，只能咿咿嗚嗚的嚎著，在這裡沒有一個人是完整的，少胳膊少腿瞎眼睛，除了夏墨安，因為他太安靜太乖，從來不哭不吵，還以為是個啞巴。

一雙雙小手從鐵欄縫伸出，男人嫌棄地淬了口痰，一腳踢了籠子，又發怒吼了一聲，等到沒了聲音，他才將粥水一點一滴到在地上，像是餵養畜牲那般。

夏墨安吞了吞口水，小手捧起那黏糊糊冰涼的吃食，和著泥巴也要舐得一乾二淨。

也不知下肚的是粥多，還是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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