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蟬鳴時 - 孤島

事實證明，或許一座小孤島是能容納兩個人的。

剛才哭得忘我沒有發現，現在抬頭才見司漾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板旁了。因為不是臥室，沉默就沒有隨手關門，如今四目相對，他也只能慌忙擦去眼淚、從地上站起來。

司漾直視他的眼眸，淺淡的眸子略帶幾分意味不明的神色，他沒有將那扇門關上，只是垂眸盯著沉默手上的書，喃喃道：「花香。」

猶如鋒利的鐵釘將他固定在牆面上，沉默被這一聲低沉又帶著些惆悵的低語重重一擊，興許是因為還無法接受現在只能睹物思人的事實，他下意識地把那本文學作品藏到身後。

「沉默學長手上有一塊很像花瓣的胎記對吧？」

「你怎麼知道？」那塊胎記顏色淺，而且長在衣服能遮蓋過的地方，一般不會有人注意到。

司漾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詞。

「那天在酒店附近的街上不小心看到了。」他眨眨眼，似乎是在試探沉默的底線，一字一句小心問道：「那個，花香的作者……滿月老師，是學長的母親嗎？」

沉默愣了一下，不，或許應該說是兩分鐘。

整整兩分鐘他都開不了口，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心理在鬧什麼彆扭，只是扣緊《花香》的書皮。

「……嗯。」

「我爺爺很喜歡這本書，他過世之後我已經反覆看好幾遍了。」說著，司漾拉開了書櫃下層的抽屜，虔誠的用雙手拿出用牛皮紙袋包著的書，再拿出來還有一層雪梨紙。

那本書被保護得好好的，但終究經不起歲月摧殘，潔白的書頁還是起了一點一點的蠟黃。書上擺著一朵白粉色的乾燥野花書籤，遮著「花香」二字。

司漾把這本看起來看起來意義非凡的書遞給了沉默。

纖細手指捏著那片書籤，連同書頁一起翻開，入眼的便是「滿月」這個筆名，就簽在第一頁的作者序，還畫了一顆飽滿的圓月。

他的心臟「咚」一聲跳了好大一下，便停了拍，然而還是能清晰地聽見司漾的聲音。

「我知道滿月老師跟她丈夫的消息，所以我想，或許你比任何人都更需要這本書。我問我爺爺，為什麼要寫這樣的故事，他說滿月老師當初有回答。」

「『因為希望兒子能看到。我是為了他而寫的。』，」司漾見他看著簽名的眼睛又充滿熱淚，緩緩道：「學長，如果等下你好一點了，我們就去烤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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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時間都過得特別快，明天中午就要下山了。

沉默不知道自己這十幾二十多個小時都做了什麼，此刻也只是盯著幾片還沒烤熟的肉發呆。

太陽沒有這麼早下山，但因為身處山上，陽光都被濃密的樹葉嚴嚴實實的擋住，風「呼呀呼呀」的吹過來，把一片疊著一片、交錯橫生的葉子吹散開來，好不容易透出一點光又因為下一陣風迅速密合。

有點陰，還有點冷。

感覺時間比五點半還要晚兩個小時。

沉默抬頭，茂盛肆意的葉片爬滿天空，伴隨著蟬鳴起此彼落的聲響，倒是讓他真的有了正值盛夏的感覺。

「哎呀沉默！要焦了！」秦涔突然冒出來奪過他手裡的鐵烤肉夾，緊急幫肉片一一翻了面，然後丟了片牛奶土司到烤網上。「吐司很容易就烤黑了，你要好好幫我顧哦，我要去那邊拍照。」

沉默低頭看著高舉相機甜笑的秦涔，二話不說應下了。

轉身看過去，短短時間裡秦涔和墨路相處得也很不錯。他本來擔心秦涔跟清晨分手後會終日魂不守舍，加上跟自己有疙瘩會更痛苦，好險有墨路出現。

因為那個太過懂事又奇怪的少年，讓對方看起來比想像中的好。

「欸欸不是！你相機再往下拿一點啦！」秦涔揉著眉心，氣得在原地踱步不止。

「你們直男真的很不會拍照欸！」

在場自認是直男的其他三位同時愣了一下。

同樣蒙在樹蔭底下的墨路難得露出茫然的表情，面對在拍照上特別講究的學長也只能摸摸鼻子，忍氣吞聲。

他反覆調整姿勢，拍了一張後就跑過去問：「這樣嗎？」

「不是啦，你把我的腿拍得太短了吧！你跪下去好了。」

墨路：「？」

旁邊剛喝下一口可樂的司漾轉身就把嘴裡那口飲料噴了出來，笑到不自覺蹲下身捧腹。

「哈哈、哈你膝下……你膝下的黃金要被拿走了哈哈哈哈……」

少年人低沉又帶著些啞的嗓音吐出的每一個音都很動聽，即便像是司漾這樣笑著笑著就消音，消音完了又接著「呵呵呵哈哈哈」，沉默下意識望過去，跟著低聲笑。

墨路瞪了過來。「你嘴巴閉上吃你的肉。」

秦涔啪的一聲打在墨路的肩膀上，堅毅的目光頓時有些可怕。「專注在我身上好嗎，這位同學。」

幾個人一來一往，話題不停的變化，從攝影到人生大道理，再從人生大道理講到天氣有點冷，卻始終跟烤肉扯不上干係。

烤肉網上那片吐司已經變成了焦黃色，沉默這次抓準了時機把它夾起來放到盤子上，及時解救還在上「專業攝影課」的墨路。「Perth，吃飯了！」

秦涔說是早餐吃太多所以放棄午餐，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也顧不上拍照了，一聽到吐司烤好了就立刻趕過去。

從魔爪裡逃脫的墨路卻跟自找麻煩一樣跟過來，照樣貼心的幫他添了片生菜跟肉。

夾完菜還拿出相機給他看最後一刻的成果。

「還勉強算是好學生。」秦涔點點頭。「聰明人果然學得快。」

「都是你教的。」墨路自然而然答道。

墨路這一句話像是當頭棒喝，沉默突然意識到什麼，愣怔中下意識去瞄同是局外人的司漾，只見後者坐在營火前串花環。

橘紅色烈焰一下撲一下縮，彷彿在跟少年白皙的手玩鬧。

他坐到司漾身邊，看著對方骨節分明的手指不疾不徐的串著紅色花朵，在豔紅昏橘的火光前被燒得有些燙，又暖暖的映入眼簾。

「剛剛不是還在喝可樂？」無論怎麼說，司漾都是一個溫柔又陽光的男孩，讓人不禁想要和他說說話。尤其是他覺得對方其實有點小脆弱之後。

「這個品種的花很香，想說可以編一個花冠給你。」

粉嫩的花朵底下是長短不一的綠莖，他把每一條莖前後繞在一起，沒過幾分鐘就編好一圈粉白相間的花冠，之間還帶著點綠葉與莖的青翠。

「因為《花香》嗎？」沉默頂著花冠笑。

他的眼尾很特別，會在笑起來或哭的時候，迅速染上一層薄薄的粉，皮膚白裡透紅，帶著花圈很惹人憐愛。

因為五官都長得柔和不鋒利，所以一直覺得自己的長相沒有什麼記憶點，但此刻或許還有一點花的芬芳點綴吧。

「因為學長身上的花瓣胎記。」司漾拿掉他頭上的樹葉，隨手丟到一旁，漂亮的眸子直勾勾看向他，淺淺的笑。「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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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腦子裡突然多了一個題材，已經很久沒拿起筆作文了，但不知為何會有這個衝動。

或許他是該寫一篇叫做《孤島》的文章，那裡只有兩個人，跟漫天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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