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這項活動結束得比他們計畫中還早，早早就收拾完東西堆在一旁了，四個人隨意坐在樹幹或草地上烤手，等待有人提議下一項活動。
「去湖邊吧。」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時間接近七點半。今年夏天開始得早，走得也比以往快一些，這幾天已經開始轉涼了。
秦涔為了拍照上傳穿的是一字領，此刻冷得不得不接受墨路遞過來的外套，坐在營火前暖手。一團一團火苗繞在指尖跟掌前，他耳朵動了動，問：「那座湖遠嗎？」
「有點距離，走過去大概十五分鐘吧。」提議的人是司漾，回他的人卻是墨路。
秦涔和墨路對視一眼，剛想說自己也想過去看看，結果一陣涼風吹過髮梢，他不自覺瑟縮，抓緊了在自己身上略大的外套。「那我還是回去洗澡休息吧，默兒也來嗎？」
沉默沉浸在剛構思出來的文章裡，一時沒有回過神來，直到秦涔又喊了他幾聲，才訕訕搖頭說自己想要去看看。
其實也不是真的想去看看那座湖，一半是迷迷糊糊應下了，一半是想著或許能夠為《孤島》帶來一點靈感。
最後決定墨路和秦涔一同回別墅，他和司漾一起找湖。臨走前，他回頭看著緊緊黏在秦涔身邊的男孩的背影，總覺得在那寬厚的肩膀或是看不清的側臉裡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硬要說的話，可能就像是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不經意綻開的光。那道鎖定在秦涔身上的目光像囂張散開的火花，炙熱卻又沒什麼威脅性，只是絢麗而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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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漾格外安靜，見他走神也沒有詢問，只是在前頭領導方向。
烤肉的地方很空曠，空氣清晰而芬芳，但愈是往湖邊的方向走，樹木就長得愈密集，雖然那種芬芳清新的氣味更難以忽略，不過偶爾必須得以各種方式穿越樹林行走。
一棵接連著一棵從土壤裡破土而向陽生長，長而粗壯的根緊緊扎進土裡，每棵樹都為了爭取太陽的眷顧拚命向上延伸，各個茁壯盛大，伸出的枝椏交錯，乍看之下有幾分相互掠奪、爭豔的意思，葉片交疊的間隙月光落了下來。
沉默垂著頭，踩過枯枝爛葉，時不時的「喀嚓喀嚓」聲不但沒有緩解現在的氛圍，反而使得空氣清新得刺鼻，呼吸勻稱得急促。
早知道剛才就應該跟秦涔一起回別墅待著，晚上的山林還是太可怕了，即便知道林子不深但還是能夠聽到各樣動物的叫聲，甚至還有從對面森林傳過來的。
尤其夜晚的樹林跟平地比起來暗多了，視力再好也免不了要吃虧。手機沒了電，他依靠著司漾手裡拿著的手機照出來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有一度想過是不是要牽著手。
不明白緣由，不知道何故。
只是凝視著眼前一前一後搖晃著的大手，就忍不住好奇那雙手握起來是什麼感覺，是溫暖，是冰冷，是滾燙，還是涼薄。
綠葉掃過他被風吹得紅通的雙頰，容易泛紅的眼尾又染上了一抹嫣紅，在黑壓壓的樹影底下，有人伸了手。
山上蟬多，挨著樹的表皮此起彼落鳴叫個不停。終於有那麼一點熱鬧的樣子。
「學長你看，我們到了。」司漾指著前方一小圈毫無波瀾的湖面。
沉默倏地把手收回來，跟著司漾笑。
湖畔很寧靜，四周是一圈半個成人高的綠草，遍地長滿白粉色野花。湖面映著一顆水潤的月亮，順著水波散開，月暈被揉開，染了一池的亮白。
湖邊居然除了蟬鳴以外沒有其他聲音，靜謐得像是沒有任何生物來過，但他跟司漾的身影那麼真實，夏蟬的鳴聲又那麼嘈雜。
「很神奇吧？」這裡亮多了，藉著月光能看清湖面和周遭幾公尺內的景色。司漾把手機收起來，拉著沉默的手踩過小土堆，靠著土堆坐下。
沉默也藉著月光去看他，沒有回話。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對這座湖最有印象。」司漾盤著腿，找了顆扁平的石頭往湖裡丟，一共在水面上彈了五下然後沉下去。「因為讓人有安全感。」
「有安全感嗎？」
如果要說漂亮靜謐的話他一定不會反駁，但要扯到有安全感好像有點牽強了。
聽出沉默話音裡的不解，司漾笑了一下。「這幾天跟你說的話可能有點沉重，但是我也很久沒那麼說了。」
兩個人默契的對視一眼，然後其中一個人開口：「在紛紛擾擾卻又孤獨得只剩自己的環境裡長大，所有人都很不真實。」
沉默弓起腿，抱著膝蓋點頭。「是啊。被愛很不真實，活著很不真實。」
「我們的世界在一次又一次的崩塌裡毫無保留的敗壞，然後還得自己重新建立。就像在一座孤立無援的島上，荒野裡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司漾愣了一下，就在沉默以為自己把話題帶得太凝重後，又笑著開口：「反正我是覺得，起碼在這裡我可以確確實實的意識到我是有生命的。」
沉默覺得司漾是一個傻孩子，作為一顆小太陽，作為一朵太陽花，已經眷顧了那麼多人的人生，卻依然在懷疑自己。
也不想想當初是誰在巷子裡救了落荒而逃的殘破高中生，不想想是誰一邊爽朗的笑一邊說救人很帥，不想想是誰讓人無法不為之心動。
「司漾，我真的……」
「幸好我有遇見你，沉默學長。」
這句話太突兀了。
沉默驀然抬眸，就見司漾抬起右手擋著自己大半張臉，但他卻透過指尖縫隙看見那淺色的眸子在月下逐漸變得水潤。
就像那潭被月光浸染的平靜湖水，滴答——
這次卻因為雨滴掀起了波瀾。
為什麼要說幸好有遇見你？為什麼在這個片刻要哭泣？
什麼時候、從哪一刻開始，我也變成了你眼中那一束能溫暖人的光？
沉默一句話也問不出來，胸口卻被緊緊揪著，強烈的急促和窒息感一湧而上，蟬鳴不絕於耳，然而不再嘈雜。
是誰先按捺不住，是誰先鼓起了勇氣。
靜謐裡，不知道是誰先吻了誰。
最先證明我們存在的，是緊張而纏綿的呼吸；最先證明生命意義的，是彼此眼裡倒映的人兒；最真實的，是我因為你而心動到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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