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墮落 - 五月六日，星期三

禮拜三。

早上第一節課還沒開始，教室裡已經有種「今天也不會太正常」的預感。風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轉，發出那種快要退休的聲音。黑板還留著昨天沒擦乾淨的數學題痕跡，看起來像某種懶得收尾的人生隱喻。

我坐在位子上，書包半開，體育課的運動服塞在裡面，皺得像被世界拒絕過三次。前排有人在講話，後排有人在笑，內容不重要，反正教室永遠不缺噪音。

「今天體育課打羽毛球欸。」有人說，不認識的。

「又要流汗。」另一個人回，這也不認識。

我沒加入對話，只是把水壺放進側袋。我討厭體育課，只要會流汗的是我都討厭，除了會流血的事情。而且明明是下午第一節課的事情，現在聊幹嘛？現在才在早自習。

我盯著課表看了一眼，體育課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種延遲發作的詛咒。

「你會打嗎？」旁邊的人突然問。

我轉頭，花了半秒確認他是不是在跟我講話。

是。

一個我知道名字，但沒說過幾句話的人。存在感屬於「會出現在點名冊上」的那種。

「羽毛球？」我反問。

「不然呢，籃球嗎。」他笑了一下。

這種笑，不是周予深那種會發光的，是普通版本的，帶點無聊，又帶點想找話聊。

「不太會。」我說。

這句話很安全。既不會讓人覺得你很厲害，也不會讓人覺得你完全沒救。

他點點頭，好像這答案剛好符合他的預期。

「我也普通啦。」

很好，一場毫無意義但順利完成的對話。社交KPI+1。

我們同時安靜下來。前排還在講話，後排還在笑。世界繼續吵。我低頭把書包拉鍊拉好，指尖卡了一下，布料咬住拉鍊，怎麼拉都不順。這種小事總是發生在不想被注意的時候。

我試著用力一點，結果卡得更死。

「你那個會壞掉喔。」旁邊那個人又開口了。

我沒回應。

他伸手過來，動作比我預期的還自然，像是在修理一件本來就該他負責的東西。

「等一下，這邊卡住了。」他說。

我本來想說不用，但已經來不及了。他手指很快地把布料往外拉了一點，再把拉鍊往回退。

「好了。」

我看著書包。

拉鍊順了。世界沒有因此變好，但至少這一小塊布料不再對我有敵意。

「謝。」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講話。

很乾淨的結束。沒有延伸，沒有尷尬，也沒有那種「我們是不是變朋友了」的錯覺。

我把書包放到桌邊，忽然覺得有點奇怪。不是因為他幫我，是因為——這種事情其實很小，但我很少讓它發生。

大部分時候，我會自己硬拉到壞掉，然後再默默處理後果。

比較符合我一貫的風格。風扇還在轉，聲音一樣難聽。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個聲音沒有剛剛那麼煩了。

「欸。」

旁邊那個人又開口。

我內心已經準備好迎接下一段無意義對話。

「下午打雙打，你要不要跟我一組？」

「……」

好，今天果然不會太正常。

我看著他。

他沒有特別期待的表情，也沒有壓力，只是很普通地問。

像剛剛幫我拉拉鍊一樣普通。這種普通，比吵鬧還難處理。因為它沒有讓你討厭的理由。

我停了一下。

腦袋開始自動跑那些熟悉的流程：

1.拒絕比較安全

2.避免麻煩

3.維持距離

4.不要留下多餘的東西

但同時，另一個很小的聲音冒出來。

很小，但很煩。

——反正也只是打個球而已。

我皺了一下眉。

「隨便。」我說。

講得像是被逼的，他笑了一下。

「那就這樣。」

交易完成。沒有掌聲，沒有觀眾。

羽毛球課是在綜合體育館，這裡可以容納差不多一千人，如果不包含二樓。

體育老師吹哨。

「集合！分組，今天羽毛球。」

哨音很短，但權威感很長。我被分到蘇景珩那組。就是剛剛多管閒事的人。

一開始還算正常。球來球往，節奏普通，失誤也普通。直到某一球，我退後一步，揮拍的時候角度歪了一點。

啪。

不是球聲，是碰到人的聲音。

時間像被拉長，蘇景珩捂著鼻子蹲下。

「欸……靠，鼻子！」

「你還好嗎？」旁邊的人瞬間圍過來。

我站在原地，手還握著球拍，像犯案現場裡那個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主角的人(好興奮)。

「我不是故意的。」我說。

這句話在這種情境裡聽起來很像標準廢話，但我還是說了。

老師快步走過來。

「怎麼回事？」

「他揮拍打到他鼻子。」有人指我。

「流鼻血了！」另一個人補充。

蘇景珩抬頭，鼻子已經紅了一片。

「有點痛……」

老師皺眉：「先坐下，衛生紙。」

老師把一包衛生紙塞到蘇景珩手上，語氣那種介於關心跟怕出事之間的標準版本。

「頭往前低，不要仰。」

他照做了，手還捂著鼻子，動作有點笨拙。

我還站在原地。

沒有人叫我動，也沒有人叫我滾，但所有人都很自然地把我排除在「處理事情的人」之外。

很合理。

畢竟我是「事情本身」。

「你先去旁邊坐一下。」老師對他說。

然後看向我。

那個眼神沒有很兇，但也沒有要讓我好過的意思。

好，接下來是審判時間。

「你過來。」

我走過去，腳步聲在地板上聽起來特別清楚，像在提醒全場「就是這個人」。

「你剛剛怎麼揮的？」老師問。

「退一步，然後打高球。」我說。

「有注意後面有人嗎？」

「……沒有。」

這句話很乾。

乾到沒什麼可以辯解的空間。

老師嘆了一口氣，那種「我早就知道會有人這樣」的疲憊感。

「打球要看周圍，不是只看球。」

我點頭，標準認錯流程完成，一點歉意都沒有。

但事情沒有結束。

因為蘇景珩那邊傳來一點聲音。

不是痛，是笑。很小聲，但很明顯。我下意識看過去。他還捂著鼻子，手上都是衛生紙，但肩膀在抖。在笑。這人是不是哪裡壞掉。

老師也愣了一下：「你還笑？」

「沒有……」他含糊地說，「就是……有點突然。」

很會講話。被打到還要幫我緩衝氣氛，社交技能直接碾壓。

我站在那裡，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是因為我打到他，是因為他沒有生氣。這件事如果發生在我身上，我大概會在心裡記一筆，然後默默把對方歸類到「保持距離」那一欄。但他沒有，甚至還在笑。這種反應比生氣還難處理。

老師確認他沒大礙之後，語氣放鬆了一點。

「先休息一下，等止血再說。」

然後轉頭對我補一句：「你也先別打了。」

很好，雙方停賽。像某種低配版懲處。

我走到旁邊。

坐下。

距離剛好在「可以講話」跟「不講也不奇怪」之間。

空氣有點尷尬，但沒有到窒息。

過了幾秒，我開口。

「……抱歉。」

這次不是標準流程那種，是比較慢一點講出來的版本，當然也是一點歉意都沒有。他把用過的衛生紙丟進垃圾桶，換新的，動作還算熟練。

「沒事啦。」他說，「反正我本來就不太會打。」

我看著他。這句話有點熟悉。早上他也講過。普通。沒什麼好被期待的。但現在聽起來，感覺不太一樣。

「你剛剛其實可以閃。」我說。

「我有想。」他笑了一下，「但腦袋反應比較慢。」

他講這句的時候完全不在意。不像在自嘲，比較像在描述天氣。

我沉默了一下。

然後很不必要地補了一句。

「我也差不多。」

他看了我一眼。

「看得出來。」

……很好，開始會回嘴了。

進步。

我們又安靜了一下。

體育館裡還是很吵，球拍聲、鞋子摩擦聲、老師的哨音，全都混在一起。

但這一小塊空間，反而有點安靜。

「等一下還打嗎？」他問。

我說不要，這才是合理選項。又打到是真的麻煩，即使我內心很想在打一次，但不能被人看到。

我走到另一頭的長椅，坐下。以後絕對不要在有很多人的地方跟別人有來往了，煩死了。

周予深又來過一次，他問我有沒有受傷，我倒是想把他弄受傷，想想他躺在血泊中的模樣，多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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