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啟,斜光自牆隙滲入,浮塵游舞,若碎金飄蕩。柴束堆間,一人悠悠轉醒,四肢沉倦,腰脊酸楚。夏紜菲支肘而起,乾草刺肌,氣血不暢,不禁低歎:「往昔縱橫江湖,鐵騎萬里,未嘗有此困頓。今居女兒之軀,羸弱若斯,真乃造化弄人。」
昨夜奔竄,心猶如驚鹿;力竭之際,方覓此破舍以支榻。睡夢裡,忽見長風獵獵,白袍翻卷,刀光劍影間,萬人側目呼「劍帝」;俄而景色陡變,紅帳香沉,玉膚如雪,柔息貼面,恍惚間似墜入幽潭。她猛然驚回,半晌不辨夢真與否,胸臆沉沉,竟生惻惻之感。伸臂一探,掌下皆粗柴、草繩,手指沾著灰末,方覺現實冷硬,非得不受。
草香雜潮氣,縈繞鼻端;夜來濕寒未退,袖口半凝露珠。她環顧四顧,不過一間柴房:破瓦斑駁,蛛絲垂掛,柴束堆壘如壁,角落散置破簍殘箕。枯草作榻,雖得一宿安眠,然醒時酸痛猶如萬針在骨,愈覺女軀之柔薄難堪。她沉吟片刻,將鬢角散髮撮於耳後,拂去肩上草屑,遂推扉而出。
門外景致,與昨宵驚惶逃竄迥然不同。前面水道一線,清光如練,兩岸石級斑駁,青苔點點;柳絲低垂,拂水生紋。小橋橫臥,橋下漁舟一葉,輕輕盪漾。遠處雞鳴犬吠,市聲零星,像從睡眠中漸次醒轉的城池,呼吸悠長。
岸畔石階上,一少年席地臨波。衣衫雖敝,神情自若,雙足赤浸於水邊,讓冷流拍踝。他持竹竿垂釣,見門軋輕響,回首一笑,道:「姑娘可曾睡得安穩?」
夏紜菲心頭一震,眉峰微蹙,目光一冷,道:「你如何知我宿於此處?莫非……」話未竟,忽低首自察,將衣襟、裙裳理過,幸而整潔無擾。心內既羞且惱,暗責己身多疑,卻又不願示弱。
少年見她神態,拍腿笑道:「姑娘何必多疑?我雖布衣寒酸,亦不至為那等下作之徒。即便餓死街頭,亦斷不肯行此不齒之事。」言罷,起身拱手,自報其名:「在下張小乙,家世寒微,粗識禮數,姑娘無需掛懷。」
此語入耳,夏紜菲面上掠過一抹薄紅,心底卻似被利刃輕戳。昔日之名,世人或以「色魔」相指;今朝聽此平民少年不經意的一句清白之言,反教她胸膛發悶。她輕哼一聲,轉眸避其目,不與多辯。
張小乙見她不悅,卻不以為事,收竿提簍,掂了掂空,笑道:「小乙手氣不濟,今早一尾未得。姑娘腹中想必空虛,不若同去尋些吃食。城中這會兒,鍋灶正熱,香氣已醒人了。」
夏紜菲本欲拒絕,然腹間忽作「咕嚕」聲,難掩窘迫。她暗忖:此子舉止粗率,衣履寒舊,能帶我赴何等之地?但饑腸如鳴鼓,終只得柔聲道:「便隨你一觀。」
二人並肩行去,過橋穿巷。朝陽漸升,蘇州城如畫卷慢慢展開。河汊縱橫,白牆黛瓦,家家臨水;石板街被晨露潤得發亮,履底踏過,留下一串清印。前頭魚販扛著竹擔,高聲吆喝:「活鱸、白魚,今晨新網!」籃中白鱗跳躍,濺起細碎水珠。油條攤邊,熱油嘩啦,白霧蒸騰;豆漿冒著熱氣,路過人皆被香氣勾得側目。茶樓的夥計正掛木牌,牌面墨字寫著「龍井新到、點心全備」,樓上窗欞外垂一串紅燈,微風裡輕輕點頭。更有說書人早早起坐,拍醒木板,唸了一句:「且說那岳家軍,沙場破陣,直逼金營——」幾個小童蹲在臺沿目不轉睛,拍手叫好,袖口沾了尘泥也不自覺。
行至一處大宅,高牆朱門,門釘成行,兩側石鼓斑駁,門額上匾已褪色,卻仍隱約見得「某某行」三字。夏紜菲微覺詫異:莫非此子偽作寒酸,實則豪門之後?她目光微斂,腳步不自覺慢了半分。
張小乙似看透其思,回首咧嘴一笑,並不從正門入,反繞牆角,招手道:「此間路從這裡走。」壁與壁之間,有一縫隙狹巷,僅容一人側身。巷內積水未乾,青苔滑膩,小乙腳下卻行得熟,幾步就至一扇斑駁小門前。他擰動門閂,門「吱呀」一響,半掩即開。
院內雞犬和鳴,柴火香暖。矮牆一角堆著乾柴與篾筐,井邊掛著吊桶,井台潮痕斑駁。灶間傳來菜刀叩砧之聲,利落有致。張小乙朗聲喚道:「婆婆,我帶了客來!」
廚下掀簾而出一老嫗,髮白面慈,雙頰雖有風霜之痕,眼神卻溫和清亮。見夏紜菲,先是一怔,旋即睜大眼,抬手便在小乙頭上輕敲一下,嗔道:「你這臭小子,何處拐來的少奶奶?衣飾精細,氣度也非尋常人家,你還不快送回!」
張小乙捂頭笑叫:「婆婆休要忘了我行好事!我何曾拐人?此位姐姐與家中拗氣,無處歇腳。小乙見她形容憔悴,權且同來吃一頓飯。」
老嫗聞言,神色一緩,忙收了嗔色,向夏紜菲連連作揖,笑道:「姑娘莫怪,老身顧婆婆,這處後院是借住之所,灶上倒有些粗茶淡飯,還請權充一飽。」說著伸手相邀,語氣恭謹而殷勤。
院中木桌光潔,邊角卻被歲月磨得滑亮。灶旁鐵鍋咕嚕作響,白氣騰騰;顧婆婆捲起袖口,露出繭痕累累的臂膀,一手操杓,一手翻菜。頃刻間,便見一碗清湯豆腐出鍋,湯面浮著嫩蔥末點點;隨後是一盤醬瓜,一碟炒時蔬,又蒸上一甑白米,米香溫軟,氤氳滿屋。
張小乙忙前忙後,將碗筷置齊,抬眼見夏紜菲站在桌旁,似欲幫手又不諳門道,便笑道:「姑娘且坐。此處廚下,婆婆一人便夠,我插手還常被敲指背。」他話未了,顧婆婆果然回頭白了他一眼,道:「少插科打諢,去看火候。」小乙伸舌做個鬼臉,卻又乖乖去添柴。
夏紜菲落座,視線不覺停在那碗清湯上。湯色清亮,豆腐白如凝脂,熱氣輕輕拂面。她握匙的手微微一顫,心中一緊:自記憶以來,漂泊奔走,席上多是烈酒重味,難得有這般平和清淡之物。她垂睫不語,只覺鼻端發酸,胸口像被什麼柔軟之物輕輕一按,酸楚與溫熱同時湧來。
顧婆婆將米甑揭開,白霧衝面,笑道:「趁熱、趁熱。」又拉了張小乙坐下,自去取了兩雙竹筷。小乙一邊舀飯,一邊低聲與顧婆婆耳語道:「婆婆,這位姐姐大約是與家人鬧彆扭,出來透口氣。你待她寬些,莫多問罷。」顧婆婆「嗯」了一聲,眼角餘光看了看夏紜菲,溫聲道:「姑娘肚餓,且用飯。世間事繁複,飯總要吃。」
夏紜菲輕聲應「是」,拾筷夾了口青菜,入口微甜,是時令之物。她餘光瞥見旁邊木案上擺著一只舊瓷盅,盅外裂痕如蛛網;又見牆角懸著一只補丁布袋,針腳細密,想是顧婆婆手縫。室中物件皆舊,卻被擦拭得乾淨;此等拙樸,較之浮華之飾,更有一種安穩。
正當三人對坐用飯,門扉忽「吱呀」一響,一少女探首而入。她約十六七歲,眉目清秀,眼神靈動,髮以青絲帶束成雙丫,顯得活潑俏麗。她一見桌上熱食,笑聲先至:「婆婆偏心,竟也不喚我。我此刻正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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