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孽 - 漣漪

午後的陽光落在操場上，微風帶著初夏悶熱的氣息，一陣一陣掠過耳畔。

體育老師站在場邊吹了聲哨，原本聚在一起的學生很快散向操場各處。

蘇寧放回洩氣的排球，剛走出器材室，就看到籃球場邊站著熟悉的身影。

宋曦單手抱著球，校服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他看到蘇寧後，明顯愣了一下，隨後快步走過來。

「原來你們這節也是體育課。」

「對......對呀。」蘇寧輕輕點頭，便準備轉身離開。

「妳昨天沒加我。」

蘇寧被突如其來的搭話嚇了一跳。

「我、我還沒想好......」

「沒關係。」宋曦笑了笑，「我只是怕妳以為我是故意砸妳。」

安瀾靠在樹蔭下，手裡的小風扇發出細微聲響。她閉著眼，像是對場上的喧鬧毫無興趣。聽見宋曦的聲音後，她才慢慢地睜開眼。她視線淡淡掃過去，卻只停留了一秒便移開。

宋予琛倚靠在不遠處的欄杆，安靜地看著蘇寧和宋曦說話，也看見安瀾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

風吹過操場。

他忽然覺得——安瀾不是討厭宋曦，她在躲他。

蘇寧和宋曦之間的沉默逐漸變得尷尬，最終還是蘇寧先開了口。

「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那我能跟妳回去嗎？」宋曦頓了下，像是怕太唐突，立刻補了一句：「我現在也沒事，想跟你們當朋友。」

「可能不太方便......」蘇寧回想起昨日在頂樓上，安瀾明顯冷下來的表情，「我同學好像......不太喜歡你。」

宋曦愣了一下，他沒想過蘇寧會這麼直接。

「啊......這樣啊。」

「她沒說錯。」一道淡淡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安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她往前站了半步，剛好擋在蘇寧身前。

安瀾看了他一眼。很淡，淡得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沒有人再接話，連風聲都安靜了一瞬。

蘇寧下意識看了看兩人。她張了張嘴，想緩和氣氛，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們班不是在打球？」

宋予琛看著安瀾起身走了過去，也看出他們之間的僵持。他從欄杆旁站直身子，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看了宋曦一眼。

「站在這聊天，你隊友沒意見？」宋予琛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情緒。

「沒事啦，老師不太管我。」

宋曦像是完全沒察覺氣氛不對。他低頭轉了轉手裡的籃球，忽然笑了一下。

「就當是我臉皮比較厚吧！」

蘇寧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宋曦還會笑著接話。

安瀾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她重新將掛在手腕的小風扇，往自己的臉貼近些。

宋予琛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安瀾。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再正眼看過宋曦。

「隨你。」宋予琛視線飄向遠處的球框，手指無意識地捲著胸前的抽繩。「想跟就跟。」

話落，宋予琛手插在口袋，示意安瀾先走。

宋曦還是跟著他們一起離開了操場。

蘇寧走在中間，安瀾在她左側，宋予琛則慢悠悠地跟在後面。而宋曦抱著球，走在最外側。

蘇寧低頭看著幾人被午後陽光拉長的影子。她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和別人一起走了。

午後的風吹過長廊，將校服衣角吹得微微晃動。

他們回到了樹蔭下。

「曦哥，我買回來了。」宋曦的朋友手中提了一袋飲料走了過來。「你都不知道，我差點被滅絕師太抓到。」

「好啦，兄弟我晚上再帶你去吃好的。」宋曦低頭看了眼口袋裡的手機。「錢轉你啦。」

「不愧是我曦哥，大氣！」

「別拍馬屁了，快去打球吧。」

宋曦的朋友離開後，塑料袋被放到幾人面前。空氣凝滯了一瞬。

蘇寧低頭看了一眼，連安瀾都難得抬起了頭。

「你們選自己喜歡的吧。」宋曦將塑料袋往前推了推。

「這些學弟還是自己留著吧。」安瀾難得率先開口，她刻意咬重了「學弟」兩個字。

宋予琛抬了下眼。

「你們拿去喝吧，就當是我那時打到學姊的道歉。」宋曦笑著接過話，像是剛才那瞬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邊那個高一的！」一陣高昂的男聲從操場中央傳來。

「完了，滅絕師太來了。」宋曦看向其他三人，「學姊、學長，你們就拿去分掉吧。」

宋曦說完後，頭也不回地跑走了，留下沉默的三人。

幾人一時都沒說話。

塑料袋裡的冰飲碰撞出細微聲響，冰塊在透明杯壁上慢慢融化。

「這袋……怎麼辦？」

蘇寧低頭看著那袋飲料，裡面剛好有三杯。

沉默幾秒後，宋予琛伸手拿出其中一杯。

「不是說賠禮？」

「行吧。」

蘇寧拿了一瓶給安瀾，可安瀾沒有接。

「我不喜歡喝，你們拿去分吧。」

蘇寧看了她一眼，最後和宋予琛默默把飲料平分喝掉。

那天之後，宋曦開始頻繁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像是不知不覺間，成了某種固定存在。

有時下課，他會抱著籃球經過教室，站在窗外丟一句：「小寧姐！好巧啊，又見面了！」

蘇寧被嚇得差點把筆掉地上。

「你怎麼又來了？」

「經過。」

「高一教室跟高二教室是反方向。」

「那我迷路了。」

「……」

有時則是在福利社碰見後，順手替她結帳一瓶飲料。「小寧姐，我湊個整。」

他像是天生就很容易和別人熟起來。

起初他們的聊天室裡，宋曦發了滿滿的信息，蘇寧可能只回一句，甚至只回個表情包。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雖然蘇寧打字打得很慢，回覆開始變多了，也不會反覆刪刪改改很久。

「小曦，你們上節課老師又拖堂？」

「是啊，光明頂每次都超晚來，又堅持要把他的課講完。」

——

「小蘇你們又來啦！」咖啡廳的老闆看了看，發現今天多了一個小腦袋，「這是新來的？」

「姨姨好！」蘇寧自來熟地接話，「這位是我新交好的學弟。」

「老闆好！」宋曦帶著一身陽光向前站了一步，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笑起來的時候總有種奇怪的感染力，連咖啡廳裡原本安靜的空氣都像明亮了幾分。

「好，挺帥的一小夥子要吃點什麼？」

「芒果小蛋糕和一杯冰紅茶吧，謝謝您。」

「那你們呢？」

「照舊，謝謝。」

「小宋還是這麼靦腆呀！快去坐吧，晚點阿姨拿給你們。」

安瀾和宋予琛走在前頭，宋曦跟在三人身後。

「快坐進去吧。」

蘇寧坐到安瀾的隔壁，宋予琛看出安瀾的小情緒，他讓宋曦坐到了蘇寧的對面。

不久後，老闆送來了他們的點心和茶飲。

「今天有新來的朋友，這個你們拿去吃吧。」老闆遞給他們她的手做餅乾。

「瀾瀾，這個是不甜的，妳拿去吃。」

「謝謝姨。」

老闆放下後，又回到後台。

宋曦低頭看了眼屬於安瀾的那盤餅乾，忽然笑了下。

「原來姊……」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安瀾握著餅乾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

空氣安靜了一瞬。

安瀾抬起眼，目光冷冷掃了過去。

宋曦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立刻改口：「原來學姊喜歡這種口味啊。」

「不行嗎？」安瀾淡淡回道。

「行啊。」宋曦笑得有些無奈，「妳喜歡就好。」

蘇寧沒察覺哪裡不對，只低頭咬著吸管。

可宋予琛卻微微皺了下眉。他忽然發現，宋曦和安瀾之間的氛圍，很熟悉又排斥。

蘇寧看著幾人說笑。她低頭捧著冰涼的檸檬果茶，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和別人待在一起，是這麼開心的事情嗎？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更想自己一人獨處，那不安才能消滅些。

「嗯？蘇寧妳化妝了？」

「我只畫了眉毛。會很奇怪嗎？」

「不會，如果妳想要畫全妝的話，我可以幫妳，我之前有簡單學過。」

宋曦低頭喝著冰紅茶。

原來她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手腕突然傳來熟悉的刺痛，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眼底的疲倦短暫的露了出來。

他動作頓了一下，很快又若無其事地微笑著。

「怎麼了？」蘇寧下意識問。

「沒事。」宋曦晃了晃右手，輕描淡寫道：「老毛病。」

可蘇寧卻注意到，他握著杯子的手，比平常更用力一些。

窗外陽光落進玻璃窗，少年依舊笑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蘇寧沒有再追問。

可那天回家後，她還是想起了那雙握得發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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