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一晚，意外如常降臨，淑蓮又成了那隻雪團似的兔子，蜷在客廳角落鋪了軟墊的窩裡。艾薇輕手輕腳蹲到窩邊，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團雪白的小身影，怕驚擾了還在淺眠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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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緩緩睜開紅紅的眼睛，眼尾沾了點剛睡醒的迷糊，像蒙了一層薄霧；她靜靜地看了艾薇兩秒，隨即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軟軟的、帶著點濕潤的觸感，讓艾薇忍不住彎起嘴角，笑著說：「媽媽，我們今天去郊外的草地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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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把早就藏在沙發後的小背包拎出來，蹲在地上拉開拉鏈，像展示寶藏似的，將裡面的東西逐一攤在媽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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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製兔糧裝在淺藍色的小袋子裡，是上周跑了三家寵物店選的，說是加了新鮮胡蘿蔔碎和苜蓿草；粉紅色小毯子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還繡著隻小小的兔子；最顯眼的還得是那根淺綠色牽引繩，繩子是絨面的，末端掛著個金色小鈴鐺，一晃就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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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過天氣啦，今天陽光超好！那裡有好多嫩青草，還有黃黃的小野花，你一定會喜歡的！」艾薇秒變星星眼，興奮地看著媽媽，期待她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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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豎起兩隻長耳，鼻尖快速動了動，從艾薇手心聞到熟悉的氣息，便用小頭蹭蹭那隻托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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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立刻懂了這小小的回應，她先把媽媽抱起來，手臂彎成可以剛好托住的弧度，手指則輕輕攏著，生怕不小心摔著，接著再拿起那根絨面牽引繩，在手心繞了半圈，還特意留了兩指寬的空隙，才鬆鬆地套在脖子上：「媽媽別怕，一點都不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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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之所以會帶變成兔子的媽媽出門，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一次用愛精心策劃的「療癒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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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察覺到，其實媽媽不是怕「變成兔子」，而是怕那份無處安放的「失控感」，怕自己突然失去人類的語言，沒辦法再跟女兒說心裡話；怕自己再也做不了艾薇可靠的母親，連最基本的三餐都無法準備；更怕自己會被詛咒束縛，永遠失去從前平淡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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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偷偷籌劃了這次出行，她想把媽媽眼裡可怕的變身，變成專屬她們的溫馨時光；她想做媽媽的小支柱，用自己的樂觀告訴媽媽：「不管你是甚麼樣子，都是值得被愛的，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很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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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公交車去郊外時，陽光透過車窗落在淑蓮身上，把它的絨毛染成淺金色，宛如撒了層金粉。鄰座的老奶奶戴著老花鏡，目光落在艾薇懷裡，忍不住笑著搭話：「這小兔子長得真可愛，眼睛亮晶晶的，跟你一樣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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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平時，艾薇總會攥著衣角保持沉默，深怕這個關於媽媽的秘密會被揭穿，但這次她卻把淑蓮抱得更緊些，仰起臉，眼神裡滿是認真地回答：「奶奶，她是我媽媽變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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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愣了愣，隨即哈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和善的弧度，只當是孩子天馬行空的童言童語。只有艾薇知道，這不是玩笑，她想讓懷裡的媽媽聽見，她從不覺得變成兔子的媽媽奇怪，更不覺得這是一件羞恥的事；這是只屬於她們母女之間的小秘密，要守一輩子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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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公交車，風裡裹著青草的清香，連空氣都變得柔和起來；艾薇先把小毯子鋪在大樹下，樹蔭剛好遮住灼熱的陽光，接著她蹲在地上，把毯子邊角一一捋平，又從背包裡掏出小碟子，往裡倒適量兔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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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糧時，她特意留了幾顆胡蘿蔔碎在手心，慢慢遞到淑蓮嘴邊；還記得小時候，媽媽總會把胡蘿蔔切得小小的喂艾薇，笑著說「小口吃才甜」，而現在換她把這份「小甜塊」喂回給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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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先是湊過去聞了聞，鼻尖動得更快了，又抬頭看了看艾薇，見女兒衝她點頭，才小口小口地啃起來；毛茸茸的臉頰一鼓一鼓的，脖子上的小鈴鐺也隨著動作搖晃，「叮噹」聲混著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彷彿在跟著數「一口、兩口」，溫暖得讓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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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看那邊有小野花！」艾薇指著不遠處的金黃色花叢，牽著牽引繩慢慢往前走，腳步放得極輕，生怕牽繩會不小心勒到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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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跟在她身後，腳掌踩在柔軟的草地上，一步一跳的，有時會停下來，低頭啃一口路邊的嫩草；她兩隻耳朵豎得筆直，似乎在認真聽風裡傳來的鳥鳴，連風吹過耳朵上的絨毛，都會微微抖一下，像在回應鳥兒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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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淑蓮還有些拘謹，就算變成兔子，腦子裡還繃著「老師要嚴謹」「媽媽要穩重」的原則，為此她不敢跑太遠，啃草葉時也只敢咬葉尖，像個怕犯錯被批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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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她看著艾薇追著蝴蝶跑，淺黃色的裙子在草地上飄動，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飛揚起來時，淑蓮忽然就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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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人催她改試卷，沒有人等著她做三餐，此刻的她只是一隻兔子，能跟著女兒在草地上蹦跳，能大口啃食新鮮的青草，能曬著暖乎乎的太陽，不用想任何纏人的煩心事；這不正是她小時候最嚮往，那簡單自由的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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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跑累了，就坐在毯子上喘氣，伸手把淑蓮抱進懷裡，從口袋裡掏出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還沾著點晨露，是剛才追蝴蝶時特意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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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花插在淑蓮的耳朵旁，雪白的絨毛襯著淺紫的花瓣，猶如雪地裡開了朵小紫花，軟萌得讓人想笑。淑蓮看見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發出細細的「吱吱」聲，小爪子還碰了碰她的袖口，像是在誇獎她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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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越來越暖和，艾薇躺在毯子上，淑蓮則蜷在她的胸口，小爪子搭著她的衣領；兩人一起抬頭看天上的白雲，有的像蜷著睡覺的小綿羊，有的像蓬松的棉花糖，還有的被風一吹，就慢慢變成了兔子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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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把臉埋在淑蓮的絨毛裡，聲音小得如同說給白雲聽：「媽媽，其實我一開始很怕你變成兔子，怕你再也變不回來，也怕你會討厭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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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抬起頭，紅紅的眼睛望著她，小爪子碰了碰她的臉頰，動作十分輕柔，宛若在安慰她「別怕，媽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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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笑著繼續說：「可是現在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呀，能跟你一起在草地上玩，能餵你吃兔糧，能聽你『吱吱』地跟我說話，就像我們在玩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的小遊戲，別人都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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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淑蓮忽然從艾薇懷裡跳下去，蹦得又輕又快，直奔不遠處的花叢。她蹲在花叢旁，先聞了聞黃花，腦子裡還想著「老師要教孩子愛護花草，不能隨意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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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她回頭望向艾薇，看見女兒眼底閃著的期待，又想起她耳朵上那朵小小的紫花，便小心翼翼地用牙尖咬起一朵黃色小花，蹦回來，悄悄把花放在女兒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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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拿起小花，眼眶不禁有點發熱；她知道，媽媽是在用兔子的方式告訴她：「我也很開心，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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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落山時，艾薇把淑蓮抱進背包，拉鏈只拉到一半，特意留了個小縫讓她透氣，還用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輕聲囑咐道：「媽媽別怕，一會兒就到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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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在背包裡蜷著，鈴鐺的聲音隨著車身輕晃，溫暖又踏實，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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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艾薇先把淑蓮安置在沙發上，又跑去房間拿出畫紙和蠟筆，趴在地上畫起今天的經歷：綠色的草地畫得軟軟的，上面還畫了幾朵小野花；白雲塗得蓬蓬鬆鬆，有一朵特意畫成兔子的形狀；穿淺黃色裙子的小女孩，手裡牽著戴紫花的白兔，牽引繩上還畫了個小小的金色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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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用紅色蠟筆在畫紙旁寫下「和媽媽快樂的一天」。沙發上的淑蓮靈巧一躍，落到艾薇身邊，鼻尖輕蹭畫紙，耳朵上的小花還沒掉落，像是在認真欣賞女兒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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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功課還沒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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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完畫，艾薇拍拍腦袋，終於想起作業的事，趕緊把課桌挪到沙發旁。剛攤開作業本，腳邊就傳來細細的扒拉聲——是淑蓮在用前爪扒著桌腿，似乎想湊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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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彎腰把她抱上桌，放在遠離筆墨的空白處，生怕弄髒絨毛。算數卡殼時，艾薇皺眉咬筆尖，淑蓮便湊過去，腦袋輕頂題目，粉紅色的爪尖點在關鍵數字上，提醒她換一種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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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謝謝媽媽！」艾薇恍然大悟，趕緊提筆寫答案。淑蓮蜷成一團靜靜陪伴，看見筆跡潦草，就低低「唔」一聲；見她分心，便用前爪輕碰本子，軟乎乎的樣子讓艾薇立刻專心。很快，在兔子媽媽的陪伴「指導」下，作業就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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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艾薇踮腳把鍋搬到爐上，翻出蔬菜和麵條，想給媽媽一個驚喜。淑蓮蹲在廚房門口，好奇地盯著她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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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開火後手忙腳亂：水放太多，麵條黏鍋；菜葉亂飄，油鹽醬醋全憑感覺亂撒。沒一會兒，鍋裡就冒出怪味，還濺起小水花。艾薇嚇得往後退，差點撞倒椅子，淑蓮當即「篤篤」跺腳，滿是擔心與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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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媽媽，看來我做不好晚飯呢。」艾薇皺著臉吐吐舌頭。最後兩人只好簡單湊合：艾薇吃麵包，淑蓮啃胡蘿蔔塊和小番茄。眼看汁水沾到媽媽的嘴角，艾薇便讓她乖乖閉眼不動，拿起濕紙巾溫柔擦拭，如同以往淑蓮替她擦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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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淑蓮還沒變回人形，艾薇趴在沙發旁，小手握著她的小爪子，聲音帶著點困意，卻分外堅定：「媽媽，今天真的好開心，以後你變成兔子，我們都出來玩好不好？我們可以去公園看鴨子，去河邊吹風，去看更多更好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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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沒說出口的是，其實她心裡還是會怕，她怕媽媽永遠變不回來，怕媽媽再像前陣子那樣崩潰；可她更怕自己的恐懼會變成媽媽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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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試著用期待的態度，告訴媽媽變身並不可怕；她知道媽媽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堅定的陪伴，就算媽媽一直是兔子，她也會努力用這份共同的回憶，一點點替媽媽卸下身上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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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女兒的手邊，小爪子勾了勾她的指尖，像是答應了。她躺在柔軟的毯子上，聽著女兒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忽然覺得，也許變成兔子，並不是甚麼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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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她總被「老師」和「媽媽」的身份綁著，覺得自己必須保持完美，要把試卷改得毫無差錯，要把三餐做得熱氣騰騰，要把所有負擔都扛在自己身上，從來沒有機會像這樣徹底放鬆；可這次她不再是老師，不用做任何「正確的事」，只需放下所有壓力，做一隻簡單快樂的兔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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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戳中了淑蓮內心最大的不安；她總怕自己麻煩到別人，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自己不配被愛，但女兒令她第一次意識到，愛從來不是「你能帶來甚麼」，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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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無條件的愛，才是消除所有恐慌的答案，淑蓮甚至開始期待下一次變身，期待再和女兒一起踩在草地上，一起追著蝴蝶跑，一起曬著暖陽看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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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變身不一定是懲罰，也可以是和女兒創造回憶的機會，她多想把這些快樂的時光，裝進只屬於她們的記憶盒子裡，釘上小釦子，永遠當成寶藏好好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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