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結束了。
在法官莊嚴的宣判聲,以及陸明低下頭鞠躬的那聲「多謝法官教誨」中結束了。
十五年。足以讓一個嬰孩,成長成一個在校園裡追打嬉戲的少年。
莫寧市那天的陽光很好,很燦爛,白得就像是落下的新雪。乾淨得像河流,在法院穹頂上流動。
陸明戴著手銬走出來時,靜靜抬頭,望著那片碧藍如洗的天空——這是白苒走出法庭時看到的一幕,陽光落在他髮絲鍍上一層金邊,微微晃動著,風輕輕吹碎髮,那人臉色蒼白如紙,摘下了金邊眼鏡,直接地、安靜地凝望那片天空,彷彿是要將這片景象深深刻入腦海。
白苒緩緩步下法院後方的台階,覺得今天比起任何一個初春都還要寒冷。這時,前方一陣金屬撞擊的聲響傳來,是法警正押解著陸明走向囚車。
她強撐著想假裝若無其事走過去,腳下卻一晃往前栽倒。
「小心!」一隻戴著銀銬的手精準扣住白苒的手腕,白苒狼狽地抬起頭,陸明那雙盛滿關切的眼神猝不及防撞進眼裡。
他不生氣。
「幹什麼!老實點!」一旁戒護的法警緊張的寒毛直豎,其中一位反應快的直接切入二人中間,一掌拍開陸明的手,另一個則拉住陸明的衣服用力向後扯去。陸明咳了幾聲,踉蹌著勉強站穩。
「抱歉,檢察官,你沒受傷吧?」法警緊張得要死,這可是親手起訴這個人犯的檢察官,要是剛剛陸明藏著一絲報復心,在他們眼皮下對檢察官幹了什麼,那他們可是吃不完兜著走。
「沒事,兩位辛苦了,剛剛是我自己沒站穩,被告沒有惡意。下次注意點就好了。」說完,白苒不敢再看陸明任何一眼,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陸明凝視著她離去的背影,悵然所失地一笑。
「喂!沒事吧!你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轉到後門,陳多跟聶柔守在那裡,聶柔穿著她慣穿的棕色風衣,單手插在口袋靠著欄杆。陳多站在她身旁,身穿淺粉色長衫配天藍色牛仔褲,憔悴的面容褪去不少,頭髮俐落的紮成一個高馬尾,看起來有幾分大學生的氣質了。聽聶柔說,在聶柔的幫助下她拿到了一大筆賠償款,又靠著國家補助大學生的政策,租了間房準備大學新學期。
聶柔一看她出來,就緊張的把手探上她的額頭。「靠⋯⋯冷成冰了,法院裡調冷氣的是又瘋了嗎?你是又沒在檢察官袍裡加毛衣?」
「都四月初了,大姐,穿穿脱脫不麻煩啊,哪像你,一年四季,長袖永遠沒下過。」
「還能開玩笑,看起來沒事。」聶柔嘖了一聲,收回手。「喂,今天下班去不去吃火鍋,陳多也會跟著去。」
「好呀!」白苒很爽朗地答應了。「只要你請客就好。」
回到地檢署時,同事們還是原本的樣子,但張念的辦公桌已經清空了,就連立體名牌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正好是絕對的空白,提醒著他們那裡曾經坐著一個檢察官。
同事們偶爾抱怨這個告發人是不是腦子有病,被告又胡說八道什麼怎麼狡辯,哪個法官特別麻煩⋯⋯桌椅咖啡杯碰撞聲交織出一片人間煙火氣,可就是沒有人在討論那起轟動全國的仲景公司非法實驗案。
白苒知道,他們是顧忌自己的感受,怕再次聽到陸明的名字,她會難受。
白苒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身後茶水間裡傳來低低的談話聲,她本想點開下一份待處理的起訴書,卻不慎點錯檔案,跳出了陸明一案的卷宗。
她愣愣地望著卷宗裡。被告陸明簽下的『不上訴聲明』。字跡乾淨俐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好像他當家教的時候,拿起筆輕輕在她的答案上打勾並附上註解。
她有一種錯覺,那個簽名也是另一個勾,在告訴她:這場官司,你打得很好,學長認輸。
學長認輸。
她在大一、大二時,經常故意跟陸明這個家教選同一堂通識或選修。每次期末一放成績,她總是被陸明電得哇哇亂叫。卻又樂此不疲地繼續挑戰。曾經有一門課她拿到九十分,遠超出其他班上的學長姐,回頭一看總成績跟陸明還差了一大截。
她終於忍不了了,氣呼呼地跑去跟陸明發誓,一定要超越他。
那時陸明闔上課本,無奈又縱容地摸摸她的頭,笑著說:「好啊,小學妹,學長等你來挑戰。」
「那,要是我總分比你高,你可要認輸哦!」
「好,學長不賴帳,小學妹放心。」
這次,她贏了。贏得非常徹底。陸明再也沒有資格以律師或學長的身分當她的對手。
可這不是她想要的勝利。
那雙曾經無數次溫柔安撫過她的手,如今被戴上銀銬、當著她的面被粗暴地拉走,她還要假裝什麼都不在乎,繼續做她的白檢察官。
教我法律,再逼我用法律親手毀掉你。
你真的好狠心。
同事們的細碎說話聲還在耳邊起伏,飲水機熱水解鎖的聲音「滴」一聲響起,清脆又突兀。
白苒深吸了一口氣,將滿眼的淚水生生逼了回去。將滑鼠移到右上角,平靜、決絕地按下了紅叉。
螢幕閃了一下,陸明的檔案被關閉,畫面切成下一份待處理起訴書。白苒的手指穩穩落在鍵盤上,一個字一個字迅速又堅定地敲下去。
她知道,這會是她這輩子以來,最刻骨銘心的一個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