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67 重鑄

午休時間，中午的日光如清淡的湯般浸沒平凡的課室，釀出日常的溫馨味道。

　前排有學生用運動服罩著頭，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聚餐的幾個女同學正在分享櫻桃，嘴邊沾了紅色汁液，互相取笑。四個男生坐在最後排，縮頭縮腦地在抽屜裏打著手機遊戲，壓低嗓音指揮戰局、抱怨對方失誤。每當有人進課室，他們總是齊齊緊張地抬頭一看，見不是風紀便鬆口氣，繼續低頭苦戰。

交談、輕笑與呢喃交織成熟悉的小調，置身其中便不由得愜意放鬆起來。

劉韜坐在座位上，支著下巴，繞著課室看了一圈，最後一雙細長眼睛聚焦在坐在他前面病癒歸來的同學身上。

從後方望去，能見到少年穿著白色薄毛衣的背影。張輕玉正在低頭寫字，腰背挺得很直。或許是大病初癒的緣故，毛衣稍顯寬鬆，更襯得他背脊越發單薄。

左手小臂搭在桌上，壓著單行簿滿頁的橫線。毛衣的長袖直遮到手腕，看不見腕骨以下半寸皮膚。

手上的疤痕是不是全部癒合了？

劉韜心不在焉地伸手探進桌上開著的薯片袋裏，抓兩把才捏住一片薯片送進口裏。

卡滋，卡滋。牙齒碾碎薄脆的薯片，燒烤味人工香精的鹹香在口腔裏繚繞。

那些關於疤痕的記憶其實只是自己源於內疚的荒誕臆想吧？

這些稍微沉重的念頭像一顆顆鵝卵石，徐徐沉入課室裡同學們嗡嗡談笑的背景音裏，淺淺的漣漪只需片刻就平復。

自顧自地將別人想成可憐的、需要拯救的受害者，也是一種狂妄自大吧？

劉韜舉起薯片袋，盯著狹窄陰暗的裏頭，看著碎片全部滑落。碎片紛紛落到嘴裏時，視線餘光見到班長經過自己身旁。他放下薯片袋，便見到班長停在張輕玉桌旁，和他說話。

張輕玉稍微前傾身體和班長交談。劉韜留意到他似乎新剪了頭髮，從前被黑髮掩蓋的白皙後頸如今露了出來。

卡滋，卡滋卡滋。齒關咀嚼薯片的聲音遮蓋了兩人斯文的交談聲。卡滋卡滋。

班長指了指張輕玉攤開在桌面上的數學課本，似乎在為他講解內容。張輕玉認真地聆聽，然後抬頭回了一句話。

班長好像是聽到什麼俏皮話，錘著桌角笑了一陣。張輕玉也側過臉，唇角含著淺淺笑意，眉梢微彎，笑得內斂。

劉韜很仔細地嚼碎口裡的碎片，想道：張輕玉好像變了。

變「好」了。

他自覺駑鈍，講不出這個人具體的轉變。或許是眼神、坐姿、待人處事的態度與從前有些微的差異，總之張輕玉的氣質與從前相比，是有微妙的不同。

從前的內斂是用淤積的陰雲重重遮蔽自己的壓抑，如今的內斂似是發自內心的平靜，陰霾煙消雲散，只餘清澄的天空與流深的靜水，平和地、溫柔地流。

劉韜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場大病，才能如鳳凰涅槃的大火般重鑄一個人。但無論如何，總歸是好事：張輕玉過得很好。

努力讀書追趕進度之餘，他和班長的交情越來越好，最近會相約午休時一起讀書；在芷儀和小芸的社交媒體帳號上，也偶爾能見到他舉著手搖飲料靦腆地笑，和兩個扮鬼臉的女孩子合照的照片。

張輕玉很好。

尤其是在操場上熱烈的陽光下，他展露燦爛的笑容，興奮地舉手與劉韜擊掌時，令人無法不信服這個念頭。

哨聲響起。排球來回飛梭，惹起連連的驚叫，同學們如慌張的羊群般四處走避。

一個不幸的人怎麼可能那樣積極地參與體育課閃避球的比賽，怎麼可能與劉韜酣暢淋漓地合作淘汰敵隊五個人，勝利的時候怎麼可能眼睛裏有那麼的璀璨的光？

不可能。

哨聲吹響。劉韜大吼著「幹他娘的做得好」，被體育老師殺了一記眼刀子也不管，蹦跳著過去和張輕玉擊掌。

兩人手掌相擊，發出清脆的一聲。

「啪！」

日光下，張輕玉額角滑落閃著碎光的汗珠，臉上展露開朗的笑容。

這一下擊掌像是印證了些甚麼，驅散了劉韜心裏一直如浮塵般隱約起伏的不安，讓他真正地輕鬆起來。

如果一個人站在陽光下露出明亮的笑容，彎彎的眉眼間看不見半分陰霾，就不可能是不幸的吧。

不是嗎？

因病缺課一個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無法回覆訊息只是因為弄丟了手機。用刀子在手臂上割下傷痕只是一時想不開。他的父親動手打他也只是一次偶然的失態。

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

張輕玉是正常的、快樂的——

走神的片刻，劉韜見到身旁的張輕玉退後時不慎被同學的腳絆倒，正狼狽地跌倒。

劉韜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張輕玉，手臂橫在他後腰際，成功扶穩了失去重心的對方，下一刻胸膛卻被狠撞了一下。

劉韜失足後退，足踝一扭，鑽心地痛。驚愕如利箭撕開心臟，不是因為跌倒，而是因為剛才張輕玉的推撞。

那不是尋常的推拒，是狠命反撲、殊死一搏的巨大力度，擠壓他胸口的五臟六腑。

兩人一前一後跌倒。

張輕玉手肘撐地，率先半坐起身，臉色剎白，眼神死死盯著劉韜。他的嘴唇微顫，繃緊的身體散發出徹骨的驚惶。

躺在地上的劉韜將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像頭被獵殺的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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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健室四四方方的小房間裏，角落裡的一張擔架床就佔了四分一的空間。

劉韜坐在床邊，脫了鞋襪的腳伸到旁邊的椅子上，因為不習慣刺鼻的消毒藥水味，打了一個噴嚏。

保健室當值的助教是一個剪了清爽短髮的年輕女人，她笑了一聲，拿著冰袋敷到劉韜腫起的右腳踝上，叮囑道：「自己按著冰袋，休息一節課應該就沒那麼痛了。」

劉韜呲牙咧嘴地安放好冰袋之後，大咧咧地躺倒在床上。

助教安頓好劉韜，便過去床對面的長桌，從堆放著瓶瓶罐罐和各色盒子的凌亂桌面上搜出存放膠布的盒子，找出適合貼膝蓋的大小，轉身遞給坐在桌子末端的椅上的少年。

「需要我幫忙嗎？」

正在低頭用棉花棒抹乾膝蓋傷口上碘酒的少年一愣，接過膠布，繼續禮貌地拒絕：「不用了，謝謝。」他俐落地撕開了膠布包裝，很妥貼地順著膝蓋的形狀貼好了膠布。

「啊，校務處好像還有冰袋，我去拿過來。」女助教起身，匆匆離開保健室。

門啪嚓一聲關上，只餘下一躺一坐的兩個少年相對無言。

最後是張輕玉打破沉默。

「下次別扶我。」

劉韜沒料到他竟是講這樣的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我想的嗎？我只是不小心多手了！」

張輕玉輕笑一聲。

兩人又陷入膠著的靜默裏。

下午的陽光穿透床邊的百葉廉，一線一線平行的金從對面的牆壁鋪展到地面，金線將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少年切割成工整的一截截，配上他垂眸靜默的臉，像藝術博物館裏含義不清的現代藝術裝置。

一陣複雜情緒如混濁的水流一樣卷到劉韜心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被單，嘴唇動了動，卻找不到能夠適切表達自己的言辭，噙著滿腔的感覺卻吐不出來。

仍然是張輕玉先開口說話。

「對不起。」他輕聲說。

劉韜勉強從纏成毛線球的思緒裏撿出一句話，艱難地吐出來：「應該是謝我而不是道歉吧，神經病？」

張輕玉似乎覺得這句話很有趣，真摯地笑了一聲。過了片刻，他起身，那些金色的線在他身上浮動。

「我先回去了，會幫你跟中文老師請假的。你好好休息。」

劉韜在床上支起身，看著張輕玉走向門口，背向他開門走出去，然後門扉關上。

那些金色的線切在牆壁上，牆上的海報「保護學童，舉報家暴」的大字被金線橫貫，彷彿被刪除。

劉韜呆呆地凝望一陣，待到保健室的門再次敞開時才回過神來。

「腳踝好一點了嗎？」隨著助教溫和的問候，新的冰袋落到腫痛的腳踝上，冰冷得麻痺了疼痛。

如果表象是謊言。

「我很好。」劉韜低頭盯著自己敷著冰袋的腳踝，突然頭腦異常清醒，一字一字地道：「但是，我的同學，他很不好。」

如果臆測是真相。

「他手上有自殘的痕跡，也告訴過我他有輕生的念頭，」

那麼揭露真相的謊言，便是正確的吧？

「因為他的父親......時常對他施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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