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68 默劇

下午四點半，校舍東翼沐浴在斜照的暖光中，條條欄杆在走廊上拉出斑馬線般工整排列的影子。四樓的走廊盡頭，那扇掛著「使用中」門牌的輔導室仍然緊閉，門上四方的小窗貼了防止窺視的彩色玻璃貼紙。

即使沒有那張貼紙，劉韜也不可能看得見裡面的情形：他趴在對面西翼四樓的欄杆上，離得實在有些遠。即使捲起中文書權充望遠鏡，也只能看見那扇閉著的門，和躲在附近樓梯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的芷儀和小芸。

她們敢等在那裡，劉韜卻是莫名地心虛，不敢待得那麼近，只敢遠遠地窺探。

樓下隱隱傳來帶著中樂古韻的弄弦聲，不知是琵琶還是揚琴，該是中樂團在音樂室操練。

劉韜放下手中的冒牌望遠鏡，在悠揚的弦樂中惴惴不安地來回踱步。

張輕玉已經在那個房間待了一個小時。

放學前五分鐘，有個老師來敲五年一班的門，用含糊不清的理由領走了張輕玉。同學們議論紛紛，有些同學猜是他闖了禍要被訓斥，有人覺得是和校慶音樂劇的司琴徵選有關。

知道真正原因的劉韜閉口不言，心中的惶恐像隻焦慮的青蛙一樣四處躍動，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檢視著自己在保健室裡講的話。

是不是誇大過頭了？是不是太莽撞了？我是不是毀掉了他的家庭？

我是不是做錯了？

與受光的東翼相反，校舍西翼陷在巨大的冷色影子裏。劉韜兩隻手肘撐在冰冷的欄杆上，雙手覆面，雙眼陷在手掌的陰影裏，腦海裏播放著關於張輕玉的各式各樣的劇場：

四方的房間裏，張輕玉困於木椅上，四五個臉色肅穆的老師與社工將他圍困，一起逼迫他自揭瘡疤；模糊的家的場景裡，一個女人在淒涼地哭叫，那是張輕玉的母親在責怪兒子拆散了家庭，他的父親則揪住他的衣領，狠狠地刮他巴掌。

在想像力生成出更荒誕的畫面之前，劉韜吐出一口氣，放下雙手。

樓下的中樂團驟然一寂。在這沉默的間隙，一切細微的聲音與動靜驀然放大：風掠過庭院中大樹的簌簌輕響、樓頂校旗獵獵飛揚、兩隻麻雀相伴飛到東翼校舍五樓的走廊轉角處，那裡有校工在勤懇地擦拭沉重的花盆，並且不時推動著花盆，似乎在仔細調整位置。

下一刻，高吭的弦聲與嗩吶如萬箭齊發，同刻突響。

劉韜心中一突，直起身來。

那扇門打開了。背著書包的張輕玉走出來，臉色緊繃，像是一刻都不想多留，不顧身後跟著走出來的班主任和社工，邁著大步走向樓梯。他才到樓梯口，就被埋伏在那裡許久的兩個女生截住了。

張輕玉回頭看著身後的班主任和社工一眼，做了個手勢，接著三個學生就蹬蹬地走了兩層樓梯下去，確認了大人們沒跟上來也沒在偷聽，就站在樓梯口談了起來。

像是看默劇一樣，劉韜聽不到他們的言談，也不懂唇語，僅能透過肢體語言判斷情節。

樓下的中樂團還在演奏。一鳴驚人的開頭過後，樂聲平復下來，二胡與笙簫和諧地編織出行雲流水般的悅耳旋律。

三個人在平和地談話，應該是在說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琵琶的彈跳音漸漸從圓潤變得緊繃，彷彿在預告下一刻的波詭雲譎。

吵架了？

劉韜雙手緊抓住欄杆，全神貫注地看，生怕看漏。

對面，張輕玉抱著雙手，緊盯著芷儀，不知是說了甚麼話，芷儀堅定地搖頭否認，馬尾左右兩邊甩。便是隔了這麼遠也覺得氣氛緊張，雙方皆是臉色難看。

不知所措的小芸左看右看，下一刻卻像是被兩人支走，站在原地猶豫片刻，轉身走開。

在她離開之後，他們的衝突越發激烈，兩人神情激動，芷儀甚至伸手去推張輕玉。張輕玉撥開她的手，不發一言地轉身走下樓梯，留下肩膀發抖的芷儀站在原地。

憑劉韜貧乏的想像力，無法猜想到底他們講了什麼才會不歡而散。他只能愣愣地看著張輕玉在樓梯間拾級往下，身影在視線中忽隱忽現，心裡不知為何不安起來。

三樓，二樓，一樓。

樓下嗩吶聲尖銳地獨奏，彷彿暮鴉嘶啞的鳴叫。劉韜心裡那種隱約的不安慢慢凝聚膨脹成濃烈的不祥預感。他的視線沿著東翼校舍的牆體層層上滑，明白了那種預感從何而來。

五樓的花盆懸放在欄杆邊緣上，小半個盆底懸空。那個擦拭花盆的校工正抓著花盆邊緣在全神貫注地盯著正下方，彷彿在等待某個時機。

時機？

樓梯間，那道白色的身影緩步走到地面，一隻腳邁出簷底。

甚麼時機？

在劉韜那駑鈍的腦袋弄懂來龍去脈因果緣由之前，他的肺狠狠膨脹，然後聲帶像要炸裂般震動，嘶吼出張輕玉的名字。

地面的少年一怔，駐足。在他抬頭的那瞬間，一個物體從高處墜落在他腳前，破裂，碎片與泥土轟烈紛飛。

劉韜腦海一片空白，無意義地尖喊一聲，轉身飛奔下四層樓梯，朝意外現場飛奔過去。

地面一片泥濘。張輕玉雙手擋在臉前，跌坐一地碎片中。黑色的土壤濺髒他的衣衫，兩朵殘破的紅花在身旁扭曲地綻開，鮮豔得像惡毒的笑容。

附近的師生聞聲而來。認識他的同學試圖上前攙扶，他卻全身僵硬，一動不動。陌生的老師關切地詢問他有否受傷，發現幾個學生掏出手機拍照，立即阻攔。

劉韜從西翼的樓梯口拔腿奔跑過去，氣喘吁吁，心臟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還未及過去張輕玉那邊，便聽到校門一陣騷動。劉韜轉頭一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從路邊的車子上下來，拔足朝這邊跑過來，連外套掉在地上也不顧，卻被學校的保安攔住。

「輕輕！」男人毫不手軟地用手肘撞開魁梧的保安，沙啞地揚聲叫。

僵坐在地上的少年兀然抬頭，狼狽地爬起身，然後推開在他周圍的人，動作與監護人一樣粗暴無禮。

劉韜呆呆地看著。

彷彿是周圍的人與物全然褪色成不足掛齒的背景，世界上只有越過重重障礙奔向對方的兩個人，如磁鐵黏合，在昏黃的日光中緊緊相擁。

之後情形的發展劉韜是全然不清楚了。好像張輕玉的家長冷聲對老師說會追究學校的責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說，就帶著受驚的孩子上車離開了。

劉韜站在原地，困惑地低頭看著地面散落的黑泥、藍色碎瓦、與屍橫遍野的鮮紅花卉，心裡關於愛與恨的想法也都彷彿如地面殘骸般混亂地散落一地。

黑。藍。紅。

他或許一輩子都解不開這些顏色構成的矛盾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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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輕玉聽到有人在上方吼自己的名字。

他駐足，回眸上望。

身後的校舍一翼抹滿了奶油色的日光，另一翼座落在冷色調的陰影中。天空很乾淨，顏色像是沖得很淡的茉莉花茶。

像插畫冊的一頁，平靜而美好——

而那從天而降的黑影如隕石一樣撕開畫面，朝他墜來。

那是什麼？

電光火石之間，腦袋還在疑惑，身體率先動了起來，手臂舉起擋在臉前，腿想往後退一大步，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東西在他身前炸開。

爆裂聲在他耳裏如同驚雷，炸得他滿身骨骼震顫欲碎，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地；感官承受能力瞬間超載，陷入麻木，他的時間無限放慢。泥塵漫漫紛飛，滿目的黑彷彿能溺他呼吸；鋒利的碎片如飛刀一樣切來，避無可避，他清晰地感知到小腿與手臂上的皮膚是如何裂出一道道口子的。

如同那日他被壓在車子後座，感受著玻璃碎片的凌遲一樣。無法動彈，疼痛，死神冰冷的呼吸滲透骨髓。

死。

耳邊全是嗡嗡的人聲，卻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一樣聽不真切，視野裡所見的東西全都無法聚焦。無論是聚在身旁動來動去的人，還是前方熟悉的學校大門，全都像是虛浮的幻象。

甚麼才是真的呢。可能自己一直在那個扭曲變形的後車廂裡，母親的屍首仍然牢牢壓在身上，玻璃渣子仍然飛濺著切割他的皮膚。

我其實從來都在那裡嗎？沒有獲救，也沒有長大，只是在一分一秒中孤獨地流血死去，身體在一點點地變成腐爛的肉——

「輕輕！」

這聲呼喚瞬間將張輕玉從血腥恐怖的過去中拉出來。他兀然抬頭，視線越過擾攘的人群，見到世上唯一這樣叫他的人。

英倫長款大衣如黑色翅膀般逆風鼓動，由於只是虛披在男人肩上，很快被風捲去，只餘象牙白的襯衣在日光中散發柔和的光暈，因劇烈動作起皺。

他那從來沉穩自持的監護人，失態地向他拔腿狂奔。

張輕玉本來僵硬的身體突然灌滿力氣。他從地上迅速爬起來，拼盡全力操縱著笨拙的肢體，懷著幾乎是跳下懸崖般的決心，奔跑起來。

如流星墜入海洋，凋花墜入母土，少年撞進高辛的懷裡。那雙臂彎堅定地環住他背脊的瞬間，所有力量瞬間就如沾水的棉花糖一樣融化消失。他融化成柔弱無助的小孩子，菟絲花一樣攀附在大人懷裏。

「沒事了，輕輕，已經沒事了。」

在熟悉的淡淡香水味道的環繞中，張輕玉抱緊高辛，頭貼住他溫暖的胸膛，驚惶震顫的心臟稍稍安定下來，全心全意地相信他所說的話。

是的，沒事了。

因為他在。

「我們馬上上車回家，好不好？」

張輕玉忙不迭地點頭，緊隨著監護人上了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喧擾的外界。

待在密閉的車廂裡，再加上有監護人懷抱的佑護，張輕玉徹底鬆懈下來。他像個小孩一樣整個人伏在高辛身上，手臂圈住大人的頸，頭也埋在對方頸窩裏，急且淺的呼吸輕輕拂過高辛的頸。

有隻大手溫柔地拍他後背，絲毫不介懷他身上沾的泥沙。

「沒事了，你很安全。」高辛溫柔地呢喃。「輕輕，我會保護你。」

懷裡的少年抬臉看著他，一雙幼鹿般濕潤的眼睛浸著透骨的依戀，漆黑的眼瞳獨獨映著高辛的臉。彷彿世上萬千人，唯他一人能入張輕玉的眼底。

剛剛那麼多人叫張輕玉，可是他頭也不回地跟著自己走了。

高辛突然心底深處一陣觸動，情不自禁地雙手捧住他的臉頰，湊前去吻他。

本來放鬆地待在他懷裡的張輕玉卻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全身繃緊，大力推開高辛的臉。

「怎麼了？」高辛不知所措，怕使力束縛會刺激到張輕玉，只得由得少年扭著身子掙脫了自己的擁抱。

張輕玉坐到旁邊，踢掉鞋子，穿著白襪雙腳屈起踩在座椅上。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臉貼在膝蓋上，緊緊抱著自己的腿，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在發抖。

高辛用極溫柔的語氣安撫道：「好了，只是抱你，好不好？」說罷伸長手臂要將他攬過來。但張輕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記仇貓兒，死也不肯過去。

高辛只能由得他自己靜一靜，但看著他那樣瑟瑟發抖就心尖酸軟。好幾次想伸手過去，卻只能克制。

此時車子緩緩停在一個紅燈前，交通燈艷紅如血的光芒染紅了少年髒污的白校服，一剎那他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姿勢顯得異常不祥，像冤死的鬼魂。

他雙手抱緊自己雙膝，緩緩抬頭看監護人，下半張臉藏在膝蓋後，只露出一雙濃黑的眼眸。

「你今天不是湊巧臨時起意來接我放學吧。」他的聲音微帶顫音，一雙像含了深色漩渦的眼眸凝望著監護人：「你知道今天會發生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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