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慕容玦強行擠進這院子，謝府清晨的死寂就被規律的聲音敲碎了。
慕容玦每日清晨會準時出現在謝晦的屋簷下，端著香氣撲鼻的粥，用那清潤如玉的嗓音喚謝晦起床。
白日裡他更是閒不住，偶爾下廚做些點心，那茶點糕餅做得一套一套的，精緻得讓西廂的廚娘都自愧不如。
他那言行舉止仿佛不是來報恩借住的，倒像是來謝家相親，恨不得把自己的十八般武藝都展示給謝晦看。
這天午後，慕容玦端著個青瓷盤子穿過曲廊，盤子裡擺著幾塊白生生的梨花糕。
他推開書房的門，屋裡沒人。案几上堆滿了發黃的話本，最頂端壓著半截殘紙，上面的字跡狂亂，最後一筆險些劃破了紙面：酒宴，速來。
等慕容玦趕到那處私宅時，席面早就撤了大半。
屋子裡的空氣是渾濁的，桌上殘留著半條沒吃完的魚，魚眼發白，邊緣已經被風吹得乾縮。
謝晦縮在門後的陰影裡中，身上青色長袍的領口被扯歪了，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盆海棠，陶土盆底沾著濕泥，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印出一塊深褐色的漬跡。
「噗，你這副模樣，是花宴變拳宴了？」慕容玦看著謝晦：「這盆花要是會說話，現在估計在喊救命。」
「滾⋯⋯」謝晦打了一個短促的酒嗝，視線落在慕容玦那雙乾淨的白靴子上：「那幫狗東西⋯⋯像蒼蠅一樣勸酒⋯⋯」
謝晦挪了挪身體：「還好我靈機一動，說我要去院子裡澆花⋯⋯」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盆景，手腕上被橫斜出的海棠枝幹勒出了幾道交錯的印記。
慕容玦蹲下身接過那盆花，海棠的葉片在他指縫間輕輕掃過：「下次早些告訴我，我會把你拎回去。」
「少囉嗦，」謝晦咧開嘴笑了，笑容顯得有些猙獰：「要不是我先留了字條，我就直接裝醉給他們抬回家了，爛在你房間門口。」
慕容玦聞言，那雙桃花眼微微挑起：「你若真醉了，我會一直照顧你，直到你醒來。」
謝晦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你小子還想噁心我？呵，還得你替我擦背換衣、端屎端尿。」
他故意說得粗俗不堪，試圖打破慕容玦話語中那份莫名的溫情：「回頭我一高燒燒死了，你都得下地府陪我。」
慕容玦的笑容不改，眼睛裡卻閃爍著令人看不透的光芒，他輕輕嘆了口氣：「⋯⋯不過你這種禍害命硬得很，怕是閻王都懶得收，還得嫌你太吵。」
謝晦啐了一聲：「你才命硬，整天油嘴滑舌，沒安好心！」
當晚，西廂後院。
說歸說，罵歸罵，謝晦竟破例和慕容玦分了一碟宵夜。
因為院子裡唯一的一把椅子被廚娘不小心壓壞了，兩個人只能蹲在窗根底下的陰影裡，中間的青磚地上擱著那碟梨花糕。
慕容玦在一旁慢慢搖著扇子，扇骨開合的「哢噠」聲很有節奏，掩蓋了草叢裡偶爾傳來的蟲鳴。
「前陣子聽說城東的李員外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了隻會背詩的八哥，」慕容玦挑著桃花眼，語調懶洋洋的，帶著點江南水鄉特有的拖音：「結果那八哥到了夜裡，只會反覆喊一句話：『老爺，夫人又在偷吃臘肉了』。」
謝晦正準備去拿糕點的手頓了一下。
「你說，這李員外是該燉了八哥，還是該休了夫人？」慕容玦扇子一收，扇骨輕輕抵在謝晦的肩膀上，笑得像隻討打的狐狸。
「燉了你。」謝晦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一把捏起一塊梨花糕，指尖因為沒控制好力道，讓鬆軟的糕點瞬間凹陷下去。
他咬了一口，一粒白色的糕餅屑掉在了他皺巴巴的袍子上，順著布料的紋理，滾進了衣褶深處。
慕容玦的視線跟著那粒碎屑往下探了探，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堂堂謝家少爺，吃相連隻野貓都不如。」
「慕容少爺要是嫌棄，大可回你的鴛鴦閣去，」謝晦頭也沒抬：「跑來跟野貓搶食，怕不是腦子進了水。」
「那不行。」慕容玦把紙扇重新展開，故意往謝晦身邊又擠了半寸，兩人的肩膀幾乎要擦在一起：「鴛鴦閣裡的脂粉味太俗，哪有謝七爺這兒的⋯⋯」
他拉長了音調，扇子扇過來的風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沉水香：「這兒的泥腥味聞著讓人踏實。」
謝晦側過頭，看著慕容玦那張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側臉。
月光從房簷斜切下來，在地上拉出兩道細長的、扭曲的影子，在石板的縫隙處交疊，模糊得看不清邊界。
「神經病。」謝晦在黑暗中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有把肩膀挪開。
慕容玦沒在意他的冷臉，又開始說起下一個不著邊際的笑話。那些笑話明明有些無聊，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感染力。
謝晦吃得很慢，他聽著耳邊的聒噪，感覺到胃部常年縈繞的灼燒感似乎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等盤子空了，他才發現自己這半個時辰裡竟然一句損人的話都沒說。
完了，這狗東西怕不是給自己下了什麼蠱，要不然怎麼連那該死的梨花糕也變得有點⋯⋯好吃起來了？
他側過頭，看著慕容玦映在牆上那個不規律跳動的側影，嘴硬的說道：「明天別做這個了，太乾。」說罷，他撐著膝蓋站起來。
「⋯⋯好。」慕容玦應了一聲，他看著謝晦一瘸一拐走進屋子的背影，手裡的扇子停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扇了起來。
夜裡沒風，天門發青。
「滋溜。」馬夫老王把碗底最後一口高粱酒吸進嘴裡，他用長滿老繭的手掌抹了一把嘴，順手把指尖上的酒漬蹭在身下的假山石上。
後花園的假山背後，幾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散發著一股子劣質菜籽油的煙焦味。
「嘿，你們是不知道，當年老太太差點沒把老爺的肋骨砸斷。」廚房的小廝壓低了聲音。
「那女人大著肚子跪在正廳，羊水差點沒直接凍在青磚上。」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門牙「喀嚓」一聲咬碎了一粒乾癟的瓜子，將殘殼吐在青石板上。
「後來呢？」旁邊的丫鬟縮了縮脖子。
「還能怎地？多添一口閒飯罷了。老爺嫌丟人，從那以後連西廂的夾道都沒踩過一步。」老王冷笑了一聲，吐出一口帶大蒜味的濁氣。
「那小七爺打小就在泥水裡滾，活該是個廢物。」
慕容玦就悄無聲色地斜靠在不遠處迴廊的木欄上。
夜風帶著霉味，他端著的酒盞停滯在半空，酒液泛不起半點漪淪，只映出天際那輪慘白的月亮。
他沒說話，慵懶的姿態卻無聲無息地收緊了，指腹在杯沿上重重按出一道白痕。
僕從們還在竊笑，發黃的牙縫裡伴隨著瓜子殼「啪嗒」墜地的聲音，那些陳年舊帳被當作沾著唾沫的爛肉，在他們嘴裡翻來覆去地過著。
慕容玦長睫微垂，反手將酒盞擱在石几上，半盞殘酒從杯口猛地潑濺出來，順著裂紋淌下，將幾粒飄落的灰黏成了一灘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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