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墾丁旅遊，在民宿遇上來自台北的她。 - 第七章：你說你會記得，但記得的方式，比你想的更具體（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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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我比前幾天都醒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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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鬧鐘，是那種身體自己知道、今天不一樣的醒，五點出頭，天還是藍的，窗簾邊緣那條光還沒有白，但我醒了，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聽著這間房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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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房間的聲音我已經很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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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地板在清晨的涼意裡輕輕縮著的聲音，院子裡那棵樹的葉子被沒有風的早晨摩挲的聲音，遠處偶爾有一輛很早出門的機車的聲音，然後是鳥，第一聲，然後第二聲，然後更多，跟第一天一樣，跟每天早上一樣，但今天聽起來，比以前都清楚，像是因為知道是最後一次，所以耳朵把音量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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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把房間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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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在角落，還沒有收，衣服疊在椅子上，那本書在床頭，書籤夾在最後幾頁，窗台那裡，貝殼烏龜在，那個小東西在早晨的藍光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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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床，開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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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行李這件事，我通常做得很快，出差的包我半個小時內可以打好，不用想的，東西在固定的格子裡，對號入座，很有效率。但今天我收了很久，不是因為東西多，是因為我每拿起一件東西，都有一點點停頓，那條前天爬山穿的褲子，泥還沒有完全乾，那本書，封面已經有點卷，那個貝殼烏龜，我把它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放進行李箱最上層，用一件T恤包著，像是要把一個很容易碎的東西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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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一半，我坐在床沿，看著那個半滿的行李箱，想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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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天裡，我帶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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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行李箱裡的那些，是另外的，是那些放不進行李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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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早上五點五十分醒來去買稀飯的那天，想到山上砲台前面那片海，想到語晴說的，很多事情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還沒準備好承認，想到昨晚那罐台啤最後的一口，想到甜這個字說出來之前，我在嘴裡讓那個味道停了一秒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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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不在行李箱裡，但我知道我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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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我敲了語晴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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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巷口，」我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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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門縫裡看出來，眼睛還有一點睡意，頭髮沒有整理，看了我一眼，說：「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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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我在走廊等，大概五分鐘，她出來了，換了衣服，頭髮隨便紮起來，臉上什麼都沒有，就是她本來的樣子，走廊的光打在她臉上，我沒有說什麼，她也沒有說什麼，我們就往樓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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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露水還在，那些葉子上的濕，在早晨的光裡很乾淨，語晴走過去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旁邊的植物，是那個她每天都會碰的動作，今天也一樣，就是每天的那個動作，平常的，不是因為我在，是她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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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老先生的鐵鍋在冒霧氣，米香從很遠就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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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看到語晴，說了一句閩南語，語晴回了一句，然後老先生看到我，說：「前幾天那個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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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今天要走了，」語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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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看了我一眼，說：「吃飽再走。」然後舀了兩碗粥，配料給得比上次還多，語晴說阿伯你少放一點，老先生說最後一天，讓他多吃一點，說著把那個碗往我這邊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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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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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說不用謝，說你帶她出來吃早餐，這比謝謝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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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說：「阿伯你少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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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笑了，沒有少說，說：「你那個地方，需要你在的人，你要好好在，不要搞到再進醫院。」說完轉頭去招呼下一個客人，像是說完了，不需要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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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找了旁邊的矮凳坐下，把粥放在腿上，那個熱從碗底透過來，我吃了一口，那個米的甜，跟啤酒的甜不一樣，是另外一種甜，是清早的、剛煮好的、帶著霧氣的甜，我在香港吃的早餐通常是一個三明治配咖啡，在辦公室裡，用十分鐘解決，不是不好，是不一樣，是另外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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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吃著粥，沒有說話，看著巷子裡的人走來走去，有幾個是熟臉，跟她點了頭，她也點回去，那個點頭裡有一種很長的東西，是在這個地方待了幾年之後才有的那種，是你屬於這裡、這裡也屬於你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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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習慣這裡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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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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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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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說：「不知道，沒有一個很清楚的時間點，有一天忽然就習慣了，回頭看才知道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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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喝了一口粥，說：「那個滷蛋，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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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說：「你下次來，自己去跟阿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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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很輕，說完她就繼續吃粥了，但那個「下次來」，就這樣落在早晨的巷子裡，落在那碗粥的霧氣裡，我沒有接，也沒有不接，就讓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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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回到民宿，我上樓把行李箱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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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個房間門口，往裡面看了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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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鋪整好了，枕頭放著，窗台是空的，那個貝殼烏龜已經在我的行李箱裡，它走了，但那個位置還留著它的形狀，是一個空了的地方，但不是什麼都沒有，是有過，然後離開，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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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行李箱拉出去，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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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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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在前台，把一個東西放在桌上，說：「這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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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罐台啤，是昨晚那個帆布袋裡剩下的那一罐，我們沒有喝完的那一罐，她用一個小紙袋裝著，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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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喝，」她說，「或者帶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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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可以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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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火車，可以，」她說，「香港不知道，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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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罐台啤拿起來，放進背包側袋，然後語晴把一樣東西放到桌上，比那罐啤酒安靜很多，放下來幾乎沒有聲音，是從筆記本裡撕下來的一張紙，折成四折，紙邊有一點參差，是手撕的，她把它推過來，說：「你走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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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紙，沒有伸手拿，說：「你說你記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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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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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我什麼，」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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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再看，」她說，語氣很平，但有那種我說了算的確定，沒有商量的空間，她把那張紙再往我這邊推了一下，意思是你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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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張紙拿起來，放進背包最內層的口袋，那個口袋平時我放重要的東西，護照，機票，沒有第三樣。現在有第三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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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站在前台後面，把那個筆記本合上，說：「幾點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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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我說，看了一眼手機，「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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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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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行李箱拉起來，往門口走，語晴繞出前台，把大門推開，院子的光照進來，是中午過後的光，比早晨的光更直，那些植物的影子是短的，縮在自己腳下，語晴站在門邊，扶著那扇木門，我拉著行李箱走過院子，那個輪子在石板路上滾過去，發出一種很具體的聲音，是離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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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門口，我停下來，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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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扶著門，院子在她身後，植物在院子裡，那個橘色的燈在白天是不亮的，但燈在那裡，晚上會亮，明天晚上也會亮，只是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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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什麼，想了一下，說：「謝謝你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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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謝的是這裡，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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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在這裡，」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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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那個眼神停了一下，比平時的對視長，也比昨晚看海的時候長，是那種你在真的看一個人、而不只是看著一個方向的那種，她把那個眼神保持著，然後說：「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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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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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拉著行李箱走進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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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我沒有回頭，但我聽到那扇門輕輕帶上的聲音，那個聲音不重，是一扇木門該有的聲音，但我在那個巷子裡，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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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兩點零五分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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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靠窗的位子，那個窗外，是台南的平地，是一望很遠的田，是幾棵很高的樹，是那種你在城市裡看不到的那種空曠，太陽在右邊，把窗子那側的座位照得很暖，我讓它照著，沒有拉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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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放在腿上，我把手伸進最內層的口袋，把那張折疊的紙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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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摸起來有一點厚，是語晴那種認真對待記錄這件事的人才會用的紙，她用什麼筆我不知道，但隔著那個折疊，我感覺得到裡面的字有一點微微的凹，是用力寫過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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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張紙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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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字不大，是那種工整但不刻意的字，每個字之間有一點點空，呼吸的感覺，整張紙寫了幾行，不多，是那種寫了剛好的量，不是說完，是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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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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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那張紙折回去，放回那個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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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片田還在，那些樹還在，太陽還在右邊，火車繼續往前走，往台北的方向走，往機場的方向走，往香港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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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靠在窗上，看著那個移動的風景，那些田，那些樹，那些一閃而過的小鎮，每一個小鎮都有一條巷子，每一條巷子可能都有一個賣稀飯的老先生，每一個老先生也許都認識一個在那裡的人，那個人的房間窗台上，也許也有一個什麼東西，在等著有人把它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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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背包側袋的拉鍊拉開，把那罐台啤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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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的一聲，氣跑出來，那個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有點響，旁邊有個人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我說了聲不好意思，他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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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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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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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第一口就知道是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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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天空，從飛機的小窗看下去，是那種我認識很久的天空，是高樓和海和那些密集的燈光，是一個我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的夜晚的輪廓，熟悉的，清楚的，是我的，但今晚看下去，我感覺到的東西不太一樣，不是不喜歡，不是想逃，是帶著什麼重新看，就看出了一些以前沒有看到的層次，像是你把一張圖看了很多年，有一天，你忽然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個你從來沒有看到的細節，那個細節一直都在，是你之前的眼睛沒有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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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拿行李，走出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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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香港，還是熱的，那個熱是濕的，是城市的熱，跟台南的熱不一樣，台南的熱是直的，是太陽打下來的，這個熱是圍的，從四面八方，但我走出去，沒有躲，就走進去了，讓那個熱把我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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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快線上，我再一次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了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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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的字，那幾行，我把它看了很久，看到快到香港站的時候，才把紙折起來，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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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這裡寫她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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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是說給一個人看的，不是說給所有人看的，那張紙說給我看，我就留著它，留在那個口袋，留在那個紙的厚度裡，留在她的字的微微的凹裡，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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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一行，我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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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行，她寫：*你知道要回來的時候，這裡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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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香港的公寓，把行李箱放到門口，沒有立刻打開，就讓它放著，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個我住了很多年的地方，那些牆，那些家具，那些東西，都是我的，都認識我，但我從台南回來，重新進來，感覺不完全一樣了，不是不好，是那種你改變了一點點、所以你看到的東西也跟著改變了一點點的感覺，是很細的，但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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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把行李箱打開，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拿到最上層的時候，把那件包著烏龜的T恤拿起來，打開，那個貝殼烏龜在T恤裡，完好的，沒有碎，我把它拿到窗台，放下去，那個窗台是香港的窗台，外面是香港的夜景，高樓，燈光，遠處的維港，那個貝殼烏龜放在那裡，有一點不合比例，有一點來自另外一個地方的感覺，但它就放在那裡，很安靜，在這個它第一次來的地方，就那樣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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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前，看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去洗澡，然後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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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燈之前，我看了一眼那個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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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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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燈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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