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是沒問題。」他覺得自己沒什麼拒絕的餘地，便同意了。
「對！還有！我要澄清一下，我沒有什麼目的性！」荻花忽然唰地站起來，搖動雙手，「雖然不知道現在這樣講你會不會相信我，但今天把你找過來，或是我剛自顧自地唱歌，或是我現在想要聽你的鋼琴。這些都不是為了拉攏你。我只是對你的音樂很有興趣，就這樣而已。」
「嗯。」
「但是，想要跟你組團，也不是謊話就是了。」荻花說著尷尬地笑笑，接著像是要幫自己打圓場一樣，緊接著問：「你平常會聽什麼樣的歌呢？」
「我什麼都聽，沒有特別挑。」
「什麼都聽……那，最近比較流行的獨立樂團，他們的歌你會聽嗎？」
「要看是哪個團的哪首歌。」
「我能點歌嗎？」荻花坐下後問道，江祈遠點點頭，她過了一會說：「……三紫生的〈海徒〉？OK嗎？還是要換一首？」
「喔，應該沒問題。」
江祈遠在腦海裡找著那首歌的旋律，而為了趕走剛才那些雜亂的想法，他也想著三紫生的成立背景跟風格。
三紫生是去年忽然紅起來的獨立樂團，由四個清大畢業的男生組成。他們的歌曲充滿實驗性、反主流的調調，會不會喜歡老實說十分吃電波，有一半以上的歌江祈遠都聽不太懂。然而即便如此，他滿喜歡〈海徒〉的。這是他們出道專輯的其中一首歌。
他將鋼琴蓋打開，稍微試彈幾個音。
〈海徒〉的原創性十足，風格上是當時嚇到不少人的「重金屬搖滾加上爵士樂」，雖然在國外的圈子裡貌似早已經有類似的存在，但在台灣獨立樂團圈還是第一次聽見，江祈遠記得當初聽到時覺得不可思議，這兩個幾乎彼此沾不著邊的音樂類型，竟然能用這種方式被融合在一起。
這首曲子要轉譯成鋼琴並不刁鑽。另外，因為它的節拍忽快忽慢，而且其中穿插不少爵士樂的和弦，這首歌是那種實際彈奏起來很簡單，但聽起來很困難複雜的曲子。挺適合想要表演的初學者。
專注在畫面感的營造上就可以了，江祈遠在心裡默數，三、二、一，他深呼吸，接著輕輕按下琴鍵。
他想像自己站在大海前面。天空灰撲撲的，黏膩的空氣混雜著浪潮的聲音。那裡除了他以外，一個人也沒有。
海風帶來鹽巴和溫熱的氣息，他看著海一動不動。那種感覺有點奇怪，海的聲音、風的聲音、飛鳥的聲音讓世界很吵雜，讓他覺得焦躁，卻又覺得平靜，一面想要對他們大喊「給我安靜」，一面卻又有種安心的無力感。
好像說不出話來，這種感受是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的。
但是他突然想起來了，他有音樂。
音樂能代替他說出這些話來。這些難以忍受，卻又無法具體說出口的事情，能通過幾個高高低低的音，或重音或輕音，從一個不可言述的層面上傳達給他人。
他在副歌倏地加重力道，嚇得荻花跳了一下，江祈遠左手彈出幾個重音後，卻又變成輕音，又接著變成重音。
這與〈海徒〉的原版並不一樣，原版的副歌從頭到尾都是重節拍，但江祈遠在副歌臨時改變了它的重力。將從頭到尾沉重激烈的節拍，改為飄忽不定，時輕時重的樣子。他也不知道這種的更改究竟會不會太露骨或煽情，但這是表達那份矛盾心情最精確的方式。
最終，他想像自己躺了下來，看著灰色的天空。
他覺得平靜的心情終究佔了多數，好像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了。
閉上眼，他最後能聽見的僅剩下偶爾浪潮的聲音。
江祈遠極輕、極慢地鬆開琴鍵。
過了一會，他才回過神來。他見荻花愣愣地看著自己，忽然感到一陣惶恐。
「不好意思。」他擠出細微的聲音。
「嗯，咦？為什麼要道歉？」
「不……」
他也不明白自己突然怎麼了？為何自己會這樣說？他就這樣看著她，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荻花可愛的歪頭，微笑看著江祈遠，也不說話，江祈遠別過頭去。荻花靜靜地看著他，好像想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麼線索一樣。
江祈遠吸了幾口空氣，才開口，聲音仍是細小，「那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很不錯。」荻花稍微側過身，說：「聽完後我更能確定你是我想要找的KB。不過我很好奇，你最後一段的那個改編是什麼呢？」
「是……臨時想出來的，感覺那段似乎可以這樣做。」
「感覺似乎可以這樣做嗎……？」荻花手撐著頭，眼神低垂，「把原本激烈的副歌，改成飄忽不定的版本。是因為Bridge的爵士樂Solo嗎？還是中後段副歌的風格融合？說不定兩個都有，好像也不只是這樣，我想不明白。」
江祈遠壓抑著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讓聲音緩緩恢復成正常音量。他說：「我沒有想這麼多。」
「好喔。」荻花抬起頭，問：「你以前有跟別人一起演出過嗎？」
「一起演出……曾經有和別人四手聯彈過。」
「四手聯彈？嗯……這我不太熟。」
「就是兩個人分別坐在鋼琴的兩側……」
「不是不是，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荻花失笑，「我是指和別人一起演出，像是跟吉他，或者是其他樂器之類的？」
「我沒有。」江祈遠想也沒想就說。
「這樣啊……」她撥弄著自己的頭髮，說；「……那為什麼我們那天可以對得這麼好。我們根本就是在施展讀心術吧。」
江祈遠也不明白。一時間兩人又陷入無語，時間緩慢地流逝，荻花看著窗戶外面，他看不出那雙眼後面在想的是什麼。
一會後，荻花打破了沉默。說：「江祈遠，你會討厭音樂嗎？」
「不會。」
「那…你喜歡音樂嘛？」
江祈遠看著地板思考了一下，接著說：「應該喜歡吧？」
荻花笑著說：「那我能跟你當朋友嗎？」
江祈遠意外的看著荻花。
她接著說：「要不要組樂團這件事情先放一邊，我對你的音樂很有興趣，所以我想，如果能跟你當朋友就太好了。你覺得呢？」
他點點頭，答應了。
「喔，太好了！」荻花笑道：「可以會有點太直接了，我先道歉，只是我覺得跟你說話，似乎可以把心裡想要說的事情直接講出來也沒有關係。」
江祈遠覺得有些意外，也不可否認地覺得有點開心，畢竟一個漂亮精緻的女孩子主動想要當自己的朋友，大概不分男女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感受。
只是他隨即覺得有些遲疑，荻花肯定會失望的，就跟班長一樣。畢竟他是個這樣的人，荻花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多久呢？她能當自己的朋友一個禮拜？兩個禮拜？一個月？可能她會慢慢對他失去耐心，失去興趣，之後變成那種只會點頭打招呼的朋友，最後在路上見到也變得裝作不認識。就算他們真的當了四個學期的朋友，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她也會因為不知道什麼樣的原因離開。就只是這樣的事情。
他覺得眼前的荻花好像失去了溫度，變得像是一具會動的木偶一樣。
「那今天就先這樣吧，聊了好久，等等就要上課了。」荻花將吉他放進吉他袋，江祈遠也將琴蓋輕輕蓋上。
在音樂教室外，荻花跟他說「那之後見囉，江祈遠」後便消失在走廊那頭。江祈遠覺得頭腦裡面一片混亂，什麼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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