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65 茶話

「今夜月色真美」。

晦暗的夜晚裏，手機螢幕徐徐黯淡，將這句話埋藏在黑暗中。

高辛將這句話無聲默念一遍，只覺是謎，無法參透。

這句話浪漫得過分彆扭，像是從哪本不着調的詩集裏抄出來的曖昧句子。他頓時想起今日少年像貓一樣懶洋洋地窩在皮革椅上，一隻手按著那本詩集，一雙夜晚般漆黑的眼眸直直盯著自己，雲淡風輕地提起江嘉惠的名字。

高辛轉過頭，見到外頭的天空黑漆漆的，絲毫不見月亮蹤影，更覺這句話意有所指，江嘉惠一事自己也並非全無心虛之處，心中暗慌。

嗡。

未待他整理好思緒，手機一震，螢幕重新亮起，對方又傳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與月色無關，甚至鏡頭也不是向著天空，而是向著濕漉漉的街道地面。凹凸不平的磚頭下陷，形成泛著圈圈漣漪的水窪。一顆銀色瓶蓋頹然漂浮在水窪邊緣，雖然沾了點點污泥，卻仍能看出蓋面上印著漂亮繁複的月亮紋樣。

髒污的，廉價的月亮。

配合上一句的訊息，簡直就是令人惱怒的惡趣味。

高辛盯著手機螢幕許久，寫了好幾行字，複又刪掉，最後寄出去的訊息是：

「我來接你？」

少年人打字速度極快，不過眨一下眼就回覆了：

「不要」。

高辛很煩躁，好幾次敲錯了旁邊的字母才成功寄出訊息。

「立刻回來」。

訊息剛剛寄出，後面便出現醒目的雙藍勾，然後對方的頭像黯淡下去。

他離綫了。

一陣急怒如燎原野火般轟然燃燒起來。高辛揚手將手機扔出去，手機彭一聲狠狠地撞到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喘息。在咳嗽大肆復發之前，高辛勉强按下沸騰的怒氣，去打開衣櫃，取了一件大衣披上，取了車鑰匙便衝出房間。

屋內一團噬人的漆黑。含著濕氣的冷風從某個沒關緊的窗蕩進來，但高辛皮囊下壓著隱約燃燒的渾沌火焰，大步走過走廊時便也不覺冷。手指剛摸上大門的門柄，他才想起自己將手機落在臥室裏，原路折返。

彎腰從地上撿起手機，按亮，玻璃膜貼上多了兩條裂痕，但也不妨礙他透過衛星定位找到張輕玉手機所在的位置。

街道地圖上釘著一枚紅色圖釘，一動不動。拉近放大地圖，螢幕上顯示出街道熟悉的名稱。

張輕玉就在樓下。

這又是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高辛冷笑一聲，將手中的車鑰匙隨手扔在茶几上，坐在沙發上，心裏的躁意緩和下來。

好在自己留有後著，一切仍在控制之下。他會回來的。就算跑走了，也還在自己的股掌之中。

走不了的。走不了的。

夜晚昏昏沉沉地籠罩著客廳，四面牆之間傢俱的輪廓模模糊糊，黑得讓人發慌。

高辛伸手拉亮沙發旁的座地燈。冷白的燈光亮起，一眼望過去，只覺比慣常所見的少了許多物件，荒涼得礙眼，頗像他小時候父親發完酒瘋砸完東西、母親連夜清掃了一切碎片強行粉飾太平，卻難掩屋內空虛的樣子。

他怔愣片刻，才想起之前張輕玉砸壞了許多東西，是自己連夜清掃了滿地的碎片；幼時情境以一種扭曲的狀態呈現在眼前，竟是自己扮演了任勞任怨地收拾爛攤子的母親的角色，張輕玉扮演了發瘋的角色。

腦海裡莫名地浮現張輕玉如父親一樣留鬍子的樣子，不由得想發笑，心底卻隱隱有些不安，卻又無法辨清原因。

高辛在沙發上坐了一陣，情緒沉澱下來，不再頭腦發熱，便漸覺寒意侵人。他打了個寒噤，沒有多想便拿起手機發送了訊息：

「外面冷，回家」。

這次張輕玉的態度好了很多，迅速地回應：

「散步一會就回來」。

高辛恨恨地想：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淋雨，回來病了也是活該。

他沏了熱茶驅寒，坐在沙發上等待。沙發旁的座地燈散發著銀光，幽冷的光勾勒出他坐姿的輪廓，柔柔地暈散在沙發面料之上。

深夜清寂，時鐘一板一眼的走針聲清晰可聞。滴，答，滴，答。茶抿了一口又一口。杯裡的茶剛剛見底，門口便響起鑰匙叮鈴鈴相撞的聲音，然後大門敞開。

高辛熄了顯示著衛星定位的螢幕，將手中茶杯擱在茶几上，杯底與玻璃茶几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冷眼瞧去，卻是不由自主地怔愣了。

座地燈燈光遙遙探到門口，已有些力有不逮，稀薄的冷光附在少年身上的半透明白色風衣，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如同玉石。

他手裏拄著的透明雨傘上帶著水珠，烏黑髮梢也挂著幾顆晶瑩水珠，稍一轉頭，便閃爍若珍珠，異常眩目。

「過來。」高辛側過視線，說。

張輕玉正抽了張紙巾擦臉，聞言放下紙巾，抬眸的剎那眼睛裡盛滿了銀白的光，目光如純淨雪光驟然投過來，攝魂奪魄。他就那樣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高辛，動也不動。

「過來！」高辛壓下心中悸動，沉聲道，「我不講第三遍。」

張輕玉一抖，像是被他的疾言厲色嚇到，一滴水珠滑落髮梢，碎在地上。他垂下頭，低聲道：「你再這樣兇，我就出去了。」

聲音又輕又緩，沒有什麼倔強鬥氣的意味，倒是有兩分委屈。

高辛拿他沒辦法，嗤一聲，自行起身過去，到他三步之前，煞步。

透明的傘抬起，白色傘尖抵住他的胸膛。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高辛臉色冷凝，一隻手捏住傘尖，「今天還耍得我不夠嗎？」

「沒有耍你。」張輕玉說。「我出門之前已經跟你說了我要出去散步。」

「什麼時候？」高辛滿腹狐疑。

張輕玉仰頭凝視著監護人，答得一本正經：「在你睡著了的時候。」

在高辛發怒之前，他又道：「我不過是學你，你之前也趁我不清醒的時候要我『答應』出門。」

「那不一樣，我是為你好，豈可——相提並論——」高辛只覺荒謬，又是一陣急怒攻心，不禁咳了起來，話說得斷斷續續。張輕玉垂下傘尖，讓傘倚著牆壁，然後上前去拍大人的背替他順氣，等他氣息恢復平穩才說：「我也是為了你好。」

高辛又是一陣猛咳，狠狠抓住張輕玉想來攙扶的手，掐得他手腕發紅：「你是不是以為翅膀硬了——」

張輕玉沒抗議，只是輕聲說：「我只是想借此告訴你，我就算是出去了，也會回來的。」

他踏前一步，手臂環住高辛的腰側抱住他。高辛一怔之下，鬆開了他的另一隻手腕，那隻手也環了上來。

少年衣服乾爽，身上清冷的雨夜氣息像有魔力，叫高辛目眩神迷，怒氣煙消雲散，低低咳嗽，有幾分不知所措地任由張輕玉抱著。

「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害怕呢。嘴上說要我相信你，心裡卻一點兒都不信我。」

他輕聲細語，頭親呢地依著大人的胸膛，幾縷髮絲滑入高辛的衣領裡。

「我問銀行經理拿了文件的複本，仔細看了幾遍。在我二十二歲之前，那些錢我無法動用一分一毫。便是從那張提款卡提款，超過某個數額的話也要由『某位人士』批准。」張輕玉在他懷裡抬起頭，似笑非笑：「是你先騙我的，怎麼又不許我耍你一下了？」

高辛渾身一僵，猶豫片刻，放棄無謂的辯解，遲疑地問：「你知道了......不生氣？」

張輕玉踮起腳尖，懲戒般張嘴在他肩上咬了一下，然後順勢抱住大人的脖子：「本來是很生氣的。很生氣，非常生氣，氣得要死，想狠狠教訓你，」他一頓，小聲地說：「可是前天你晚上做惡夢的時候，我聽到你叫你媽媽別不要你，我就......」

像是驟不及防被一記呼嘯的網球擊中，心臟咚的一聲悶疼。高辛猛然用力抱緊他，有三分被揭破軟弱之處的惱恨，也有幾分無地自容，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張輕玉體貼地不繼續提這個，小聲在他耳邊道：「我應該要學你那樣狠心，丟出去十幾天不聞不問，等你哭死了才像救世主一樣回來。」

少年的氣息輕輕撲進耳朵裡，然後像蝴蝶一樣飛進心裡。

「是我不好。」高辛低下頭，啞聲道：「很多事......我都做不到。我試過了，但實在怕輸，沒辦法放手。」

窗外冷風呼嘯，颯颯的樹葉舞動聲猶如浪濤，高低起伏。幽夜中兩人緊緊相擁，額頭相觸，如森林裡相依為命的最後兩隻鹿。

「我知道你害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不許騙我，不許將我鎖起來，也不許......勉強我做不喜歡的事情。」張輕玉低聲說。

「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1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6SIQwbnL

茶几上的藍色陶瓷茶壺散發著裊裊熱氣，茶香悄悄將沒有月光的夜晚染成溫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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