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64 月色

張輕玉徹底發泄了一次情緒之後疲憊異常，在高辛替他吹頭髮時就靠著牆壁睡著了，在被搬到床上時才勉強睜了睜眼睛。

這處房間比他待慣的睡房空曠得多，空氣裡瀰漫著一絲若隱若現的雪松香水味。他躺在床上展開手臂，沒能摸到床的邊緣。

他在大臥室的雙人床上。

倦意太厚重，他甚麽都不想管，只想睡覺，懶得提出要回自己房間的要求，只是抓住被子拉上來，轉過身，將臉埋在枕頭裡。

有隻手溫柔地揉了揉他後腦杓的頭髮。

「好好睡。」

啪搭，臥室陷入黑暗。然後監護人離開了床邊。腳步聲漸遠，出了房間，去了客廳。

叮叮咚咚。在清掃玻璃碎片那種細微的清脆碰撞聲中，張輕玉抱住被子睡著了。

雖然累得要命，他卻做了好多光怪陸離的夢。夢裡，江嘉惠在他眼前變成消融的雪糕、自己變成流浪貓被困在滿是老鼠的暗室裡、爸媽一次又一次在沙灘上與他失散。胸口的鬱悶之氣一點點積壓至呼吸不暢順的地步，到半夜就醒了。

醒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個夢中夢。

床頭的小燈在昏暗中散發著柔黃的光，而坐在床邊的大人遮擋了大部分的光，神色在昏影中並不分明，只是低頭看著他。

氛圍安寧得像美夢，卻反而讓張輕玉更緊繃；剛剛做的夢有好多都是有著美好開頭欺騙他沉浸其中，然後惡劣地急轉直下。

他半睜著惺忪的眼，揪住被子，耐心地等著一切變調。

「怎麼醒了？」高辛伸手溫柔地觸碰他的眉毛，然後指尖順著眉骨滑落到鼻樑。

張輕玉的眼睫毛緩慢地扇了扇，又垂落，鵝黃的燈光將他睫毛的影子照得纖長。

他閉上眼。高辛點了點他的鼻尖，然後小幅度翻開他身側的被子，將手伸到被子底下，往下探去。

張輕玉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雙手抓住高辛入侵他被窩的手，用額頭抵著大人的小臂，小聲說：「不要。」

監護人口吻柔和：「沒關係，你睡。」說罷翻手捉住他的手腕。

張輕玉掙了掙，沒能掙脫，心底陣陣發寒，有種「果然如此」的念頭，全身繃緊，低聲求饒：「真的......真的好累了......」

高辛動作一頓，敲了張輕玉的額頭一下，聲音微帶慍怒：「想到哪裡去了。手給我。」

張輕玉睜眼，看見高辛另一隻手拿著指甲剪，便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訕訕地將手遞出去。

他的手被穩穩握住，然後指甲剪湊過來，仔細地替他修剪指甲。啪啦，啪啦，啪啦，指甲剪咬合，白色的新月形指甲屑落在床頭小櫃上。

「做惡夢了？」高辛問。

啪啦，啪啦。

「嗯。」張輕玉用鼻音回答，側過臉，臉頰貼住枕頭，看著高辛修剪他的食指指甲的專心樣子，心裡泛起一陣複雜得無法言喻的異樣感覺。

高辛沉默地握住他的手指，不知在想些什麼，剪指甲的動作停了片刻才繼續。

「以後你做惡夢都會陪著你，再也不會拋下你自己一個了。」

張輕玉睜著眼睛看他，鵝黃的光在清澈的眼裏暈開，沒有說話，神情純真無邪。

「以後也不會......勉強你。」高辛又說。「會尊重你，愛惜你，讓你開心。」

張輕玉還是沒說話。左手剪完了，他乖乖地將右手遞出去，左手收到被子底下。

啪啦。啪啦。

張輕玉聽著指甲剪規律的咬合聲，睡意再次上湧，眼皮千斤重。

啪啦，啪啦。

「睡吧，明天去銀行。」

張輕玉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含糊地「嗯」了聲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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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扯著起床出門。原來高辛的意思不是「明天我去銀行」，而是「明天我們一起去銀行」。

踏入銀行時，他還是犯困，沒怎麼認真聽一身筆挺黑色西裝的銀行經理究竟說了甚麼，好像說了什麼「教育基金」、「尊貴戶口」、「股票轉讓」之類，還提起很多很大的數字。

坐在空調溫度很低房間裏講了好一陣，經理將一張深藍色的卡奉到他面前，化了淡妝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悅目笑容。

高辛起身作勢離開，張輕玉跟著他起身卻被按著坐下。他困惑地仰起頭看著監護人，一臉求助之意。

「傻孩子，你設存款卡密碼，我要迴避。」高辛揉揉他的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張輕玉對著螢幕設了十位數的密碼，勉強打起精神讀了一遍經理推過來的幾份文件，簽了幾個名，最後經理笑著請他拿著深藍色的卡片離開，恭恭敬敬地將他送出去。

高辛坐在外面等候區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時裝雜誌，見他出來，便隨手將雜誌擱在放著蘭花盆栽的茶几上，起身牽他的手。

張輕玉捏著深藍卡片，站在原地不動。

高辛回視著他，唇角微牽展露微笑，臉上卻帶著無法掩飾的憔悴，眼下有烏青，像是一夜沒睡。

「這是什麼意思？」張輕玉問。

高辛撥開遮住他眼睛的髮絲：「你現在有很多很多錢了。我沒有辦法困住你，也沒有辦法將你圈養起來。便是你立刻離開了我，也能過得很好，再也......不會吃苦了。」

他頓了頓，喉結一動，艱辛地道：「......我說過會對你好，希望你再多相信我一點。」說罷咳了聲。

張輕玉低頭看著手中的卡片，好奇地摸摸浮凸的數字與英文字母，又側了側卡片，看上面的獅子圖樣隨著光暗變化從深藍變成紫藍，玩夠了就收進口袋裏，抬頭對高辛道：「我餓了。」

「想吃什麼？」

高辛為他推開玻璃門，兩人出了銀行。

外頭藍天清澈，陽光煦和。暖風悠悠從街道的另一頭湧來，挾著梔子花的淡香。一輛單車迎面而來，騎手按著車鈴提醒行人小心碰撞，叮叮聲中，綁在車頭的藍色絲帶在空中飄舞搖曳。

張輕玉的注意力短暫地被絲帶奪走，在單車消失在身後之時，才回過神來，仰頭看著高辛：「你上次說街角那間茶餐廳的奶茶很好喝，我們可以試試。」

高辛用力握緊他的手一下，又鬆了力度：「嗯。」

「只是試試。」張輕玉認真地注視著他：「如果不好喝，就以後都不喝了。」

高辛笑笑，聲音有些沙啞：「好，都聽你的。」

日光將兩人的影子在街道紅色磚地上拉長，繁忙的城市裡梔子花盛放、人來人往，他們手牽手，在梔子花的香味中並肩邁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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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餐廳吃了豐盛的早餐之後，張輕玉又困了，遂回家補眠。高辛叫了林姨來照顧張輕玉，自己去了律師樓處理事宜，下午回家時正好看見張輕玉正窩在客廳那張皮革高背椅看書。

少年雙腳縮在坐墊上，整個人坐得歪歪斜斜，歪向攤開在右邊扶手上的書，懶懶地抬頭瞥他一眼，又繼續低頭看書，頗有幾分貓兒恃寵而驕的神氣，讓高辛覺得很是可愛。

高辛笑著過去揉揉他的頭，問：「在讀什麼呢？」

張輕玉闔上書讓他看封面。

「《顧城詩集》。」高辛唸道，一邊脫下外套掛在沙發邊上。「我記得你不愛讀這些，怎麼突然拿來看了？」

廚房裡一陣響動，林姨推門而出，端出兩碗紅豆沙，喚兩人吃下午茶。

張輕玉敷衍的話到了嘴邊，又壓了回去，最後說的是：「江嘉惠以前愛看，我有點好奇。」

這久未聽見的名字如玫瑰的刺一樣紮痛了高辛，然後一陣悸動如暗濤一樣無聲起伏。

張輕玉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著他，似審視，也似試探。

高辛心知他這是在算舊帳，對自己也不無懷疑，不敢掉以輕心，按捺住心中波動，以平常的口吻道：「好看嗎？」

張輕玉伸個懶腰，似笑非笑：「還好，就那樣。」說完便跳下皮革椅子，過去吃紅豆沙了。

高辛整日留神著，但張輕玉整天都沒再提起江嘉惠的名字，也沒什麼異樣神色，只是晚上的時候提出要回自己房間睡。高辛頓時十分警惕，軟言請求，說大床好睡些，又提出自己可以睡在地上。

張輕玉也沒有堅持，卻是臨睡前將手機錢包大大方方放在床頭櫃面上，一副準備好隨時想走就走的樣子，才躺在床上安睡。

高辛躺在地上的床墊上，整夜不能安睡，總是惴惴地醒來幾次，起身確認了張輕玉還躺在床上，才能稍稍放鬆，再次入眠。

不是沒有動過要將輕輕的手機和錢包藏起來的念頭，但他也非常清楚那是張輕玉光明正大的考驗，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所許諾的一切。如果自己動了那些東西，便是斷絕了他們之間任何好好走下去的可能性；輕輕永遠再也不會再信他一分一毫。

喜歡一隻鳥兒，不能折斷他的羽翼將他鎖在籠子裏；便是强行鎖住了，也是會絕食而亡的。

想起那日水霧濛濛中輕輕慘淡的笑容，高辛的心臟就像被利齒撕走了一塊，半點都不想再重蹈覆轍，覺得自己的決定再正確不過；但轉念一想，想起自己給了輕輕能隨時從容離開的能力，又難免對這場勝敗全然握於對方手中的豪賭感到惴惴不安。

他素來心性果決，很少沉不住氣，這次卻是煎熬萬分，幾晚都是輾轉反側，身體狀態差了許多，這幾天咳嗽得格外厲害；熬了四天後，終是撐不住，夜裡睡得很沉，只醒了一次。

深夜微雨，雨聲稀疏並不吵人，只是開著的窗口傳來陣陣寒涼之氣。

高辛起身關窗，然後回身一望。

昏黑的夜裏，房間裡的床鋪上空無一人。絲被被掀開了一邊，顯然是本來躺著的人翻身下了床。湊過去伸手一摸，床褥早已涼透。

高辛渾身一涼，立即奔過去開了床頭的燈，調到最亮。鵝黃的燈光穿過燈罩，柔和地籠罩大半個房間。

床頭櫃子上的手機和錢包消失了。

反覆設想最壞的情景、提心吊膽多日，到真正在眼前發生時，反倒十分冷靜，甚麼感覺都沒有了，僅是聽著心臟在胸口衰弱地鼓動的聲音，感到幾分惘然。

……便是將胸口裏這顆腐敗的心臟掏出來，也沒有一個人願意留下來。

高辛慢慢坐在床邊，聽著雨水滴答滴答地敲響窗戶，感覺冰涼的雨水全部落在他心底，徐徐積成冰冷的湖，從裏到外將他淹沒。僵坐片刻，寒意從鼻腔侵蝕入肺。他捂著胸口狼狽地咳了好一陣，胸口刺痛得要命，喉嚨也疼痛難耐，便是强撐也撐不住，軟弱地抱著被子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厭惡地自嘲道：

敗犬。

雨聲漸小，然後靜止。雨後的夜晚格外寂靜，顯得他的咳嗽聲格外刺耳難聽。咳嗽咳得久了，聲沙力歇咳嗽才告一段落。高辛伏在床上喘氣時，聽到一聲裝置震動聲。

嗡。

擱在紙巾盒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他心神大震，過去查看時將大半張被子帶到地上也無暇顧及。

通訊軟件彈出一條通知。高辛見到聯絡人名稱，手抖了一下。心臟突然强而有力地跳了起來，溫熱的血流湧向四肢百骸。他深深呼吸，强自鎮定地解鎖手機，按下那項通知。

手機螢幕一閃，顯示出傳來的訊息。

「今夜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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