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棋棋一 - 第五十七章信中的幾句話

如果時間軸能夠倒轉，那麼請讓我們將它回撥到一個月前。

因為一個月前，有三個人，得知了信的……秘密。

那是一個夜晚，距離沈絮兒從燕端那裡被竹青青與張獃馬帶走，不過三日。此刻的她，已默默地、沒有原因地和他們融入了。也終於慢慢拼湊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心底的苦悶像潮水般洶湧而來，捲起胸口每一寸柔軟的地方。

誤會……都是誤會。

可這種誤會，卻令人無奈得只能苦笑，苦笑之中，帶著一絲心酸與無助。

這三日裡行進的方向，其實都和沈絮兒想去的另一處可傳信之地一樣，所以這似乎也是她願意和兩人共同走的原因。

然而就在這一夜，竹青青忽然一把搶過她手中的信，毫不留情地拆開。

沈絮兒心頭猛地一震，手指一僵，眼前的文字像冷水般澆過全身，呼吸一時亂了節奏。她伸手想要奪回信件，但手停在半空中，心底既慌又疑惑。

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卻將呂不平生前未竟的遺願，冷冷清清地、明明白白地寫下。

「大理之皇，不可留。」

沈絮兒的呼吸頓住了。

她看得懂每一個字，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連在一起。腦中一片空白，隨後才慢慢湧上亂七八糟的念頭，卻又抓不住任何一個。

為什麼？

呂不平為什麼要留下這樣一句話？

為什麼偏偏是大理皇帝？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一個像樣的答案，竹青青的聲音就先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敢置信。

「……這寫錯了吧？」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IykVaTOM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眉頭緊鎖，「呂不平？那個呂大俠？他要人去殺皇帝？」

她抬起頭，像是在找誰給她一個否定的答案。

「這不可能。」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uzFzGEOX
竹青青很快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瘋了不成？」

沈絮兒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反駁。

她想說「不是」，可話到了喉嚨，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0upCg1TXZ
呂不平不會瘋。

正因為不會，這封信才更讓人心驚。

她低聲開口，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替自己確認。

「他若真要留下這句話，一定有理由。」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W20hZgkR
「只是……我想不到。」

殺皇帝。

這三個字在腦中轉了一圈，卻怎麼都轉不順。

明殺不可能，暗殺更不可能。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Y61gBeK4
皇城深宮，禁軍如林，哪怕不算那些看不見的佈置，光是靠近一步，都是送命。

她越想，心越沉。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一旁沒出聲的張獃馬，終於開口了。

他其實也低頭看了那封信很久，像是在看著自己只認得一些的字，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錯。說話前，還猶豫了一下。

「那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ndUUPctc
他抓了抓頭，語氣一如既往地慢，「皇帝，不是住在很裡面嗎？」

竹青青一愣，下意識回道：「當然。」

張獃馬「哦」了一聲，又補了一句。

「那……我們這樣的人，怎麼進得去？」

一句話，沒分析，沒推理。

卻讓屋子裡忽然靜了下來。

沈絮兒這才真正意識到，那四個字究竟重到什麼程度。

不是計謀，不是任務。

而是一條根本看不見路的死路。

屋子裡的燈火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被夜風從門縫裡舔過。火芯顫了顫，卻沒有熄。

沉默在三人之間慢慢拉長。

竹青青率先回過神來，卻沒有再去看那封信，而是把它折起，捏在指間，指節微微泛白。她的語氣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少了先前的衝動，多了幾分壓抑不住的煩躁。

「不對……」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dBpSdINc
她搖了搖頭，「這不是讓我們去送死嗎？」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我們算什麼」。

沈絮兒聽得出來。

她自己心裡其實也在反覆問同一個問題。

呂不平一生行事，從不妄言，更不會留下這種毫無後路的囑託。可眼前這四個字，偏偏冷硬得不像商量，也不像提醒，而更像一句，早就下定的決斷。

她伸手，將那封信重新攤開，卻沒有再去細看內容，只盯著那幾個字，像是想從字縫裡找出一點被忽略的痕跡。

「也許……」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rqS23Cc6
她遲疑了一下，聲音很輕，「不是要我們現在就做什麼。」

這句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沒什麼把握。

竹青青立刻看向她：「那是什麼意思？」

沈絮兒沒有回答。

因為她發現，自己其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這時，張獃馬忽然又小聲補了一句，像是怕打斷別人的思路，卻又憋不住。

「那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dFjSUKk5
他看了看兩人，「呂大俠，會不會……不是留給我們看的？」

這一句話說得很慢，也很笨。

卻讓沈絮兒微微一怔。

她抬起頭，看向張獃馬。

「你什麼意思？」她問。

張獃馬被她這一看，反倒有些不自在，手指在衣角來回捻了捻。

「就是……」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qWjetE9z
他想了想，努力找詞，「這種事情，好像不是交給認得不多字的人辦的。」

這話一出口，竹青青差點沒忍住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她忽然發現，這句話雖然笨，卻並不全錯。

沈絮兒沒有立刻回應。

她只是重新低下頭，把信折好，收回袖中。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替自己做一個暫時的決定。

「不管是不是留給我們看的。」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WrfGyK54
她終於開口，「這封信，已經在我們手上了。」

這一句話落下，屋子裡再次安靜。

三人都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看見，就再也裝作沒看見。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偶有巡夜的腳步聲傳來，又漸漸遠去。

像是這座城，依舊照常運轉，對屋內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沈絮兒垂下眼，心底卻隱隱生出一種預感——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C864KNa4
從這一刻起，她們已經被推到了某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

至於這條路通向哪裡，會踩中什麼，又會死在誰的腳下……

現在，誰也說不清。

接下來的幾日，什麼都沒有發生。

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她們依舊趕著誰也不知報要去那裡的路，依舊夜夜投宿，依舊在天亮時起身，在天黑前找落腳處。城鎮與城鎮之間的距離沒有變短，官道上的行人也沒有忽然多起來，一切都照著原本該有的樣子前行。

像是那一夜，只不過是一場過於清晰的夢。

只是沈絮兒很清楚，那不是夢。

那封信被她收在最貼身的位置，沒有再拿出來看過一次。不是因為不敢，而是沒有必要。那四個字早已牢牢刻在腦中，就算閉上眼，也能清楚浮現。

她開始注意一些從前不會注意的小事。

比如客棧裡的掌櫃說話時，會不會多看她們一眼；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yLFMS42rp
比如街口張貼的告示，是不是比前一日多了一張；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KADTVWhF
又比如夜裡路過的巡卒，甲胄碰撞的聲音，是否比以往更近。

她什麼都沒說。

有些警覺，一旦說出口，反而會變成恐慌。

竹青青倒是比她更快恢復了表面的輕鬆。該吃吃，該喝喝，該嫌棄路邊攤不乾淨時，語氣一點沒收斂。只是到了夜裡，她總會比平時晚些入睡，有時翻身的次數也多了。

沈絮兒偶爾醒來，能看見她睜著眼，盯著屋頂發呆。

兩人誰也沒有提那封信。

張獃馬則還是老樣子。

白日裡走得慢，背得多，問路時總是記錯方向；被店小二嫌棄時，也只是憨憨地笑一聲，換個地方再問。他看起來，像是全然沒有被那四個字影響。

可沈絮兒還是察覺到了。

有一次在小鎮外歇腳，他去打水，卻在井邊站了很久，提著空桶發呆。直到竹青青喊了他一聲，他才像被嚇到似的回過神來，連聲道歉。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神情很短。

不是笨，也不是呆。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遲疑。

夜裡，三人圍著一盞油燈用飯。飯菜普通，味道卻不算差。張獃馬吃得很專心，一口一口，像是在數著來。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頭，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皇帝……是不是也要吃飯？」

竹青青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問這個做什麼？」她皺眉。

張獃馬想了想，老實回答：「不知道。」

他低下頭，又補了一句。

「就是忽然想到的。」

沒有人再接話。

油燈的火焰輕輕晃動，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又模糊。

那一刻，沈絮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ej2yL3ON
這幾日的平靜，不是事情過去了。

而是事情正在等。

等一個他們還不知道的時候，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Ub5vBrnt
等一個他們來不及反應的瞬間。

她伸手，輕輕按了按袖中的位置。

信還在。

夜，也還很長。

她……還該將信，送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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