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幻雨與陳尚偉重新回到餐桌時,屋內正流淌著輕柔的背景音樂。陳父和陳母正聊著陳家老家翻修的趣事,餐廳裡的燈光暖烘烘的,與剛才廚房裡那種近乎窒息的對峙簡直是兩個世界。
陳尚偉很自然地坐回原位,遞給蘇幻雨一只乾淨的瓷碗,語氣溫和地像是在談論天氣:「剛才廚房地有點滑,幻雨差點跌倒,我扶了她一把。皓偉可能喝了點酒,我讓他先回房休息了。」
這番謊言說得無懈可擊,完美地掩蓋了剛才的狼狽。陳尚偉看著蘇幻雨依舊蒼白的面色,心底泛起一絲憐憫。他知道這不只是為了遮醜,更是為了給蘇幻雨留最後一點尊嚴。
「這孩子,怎麼這麼沒酒量。」陳父嘟嵗了一句,也沒多想。
蘇幻雨低著頭,機械地撥弄著碗裡的米飯。心跳依然跳得很快,肩膀被陳皓偉抓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像是一道燒燙的烙印。她在心裡自嘲:三年前是心痛,三年後是身痛,陳皓偉帶給她的,永遠只有各種形式的痛。
「幻雨啊。」陳母突然放下筷子,眼底滿是慈愛,「妳看這都幾點了,妳一個人住外面我們也不放心。家裡房間都幫妳留著,乾脆今晚就留下來過夜吧?反正妳以前也常住,就睡皓偉那間,那床單我昨天才剛換過呢。」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陳尚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陳嘉偉則是猛地抬頭看著蘇幻雨,眼神複雜。
蘇幻雨放下筷子,那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她心裡很清楚,乾媽是真心想要撮合,但三年前的那個蘇幻雨,早就死在那個深夜的客房裡了,死在那個被陳皓偉視為「垃圾」的自己手裡。
「乾媽,謝謝妳,但我今晚真的不能留下來。」蘇幻雨露出一個客氣卻疏離的微笑,「新加坡總部那邊有個緊急的線上會議,我等一下要跟公司同仁視訊討論旗艦店明早的採購調整,我必須回住處處理,資料都在我電腦裡。」
她搬出了公事作為護身符。這不僅是事實,更是她用來提醒自己——蘇幻雨,妳現在的世界裡有更專業、更值得尊重的夥伴,不要再回頭去舔舐舊傷口。
「這樣啊……工作要緊,工作要緊。」陳母臉上閃過一抹難掩的失落,但終究沒有再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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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陳家大宅時,夜空開始飄起了細雨。蘇幻雨站在門口準備叫車,微涼的雨絲落在她的臉頰上,讓原本混濁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幻雨!」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幻雨回過頭,看見陳皓偉連外套都沒穿,只著一件被揉得發皺的白襯衫,氣喘吁吁地朝她衝了過來。
「皓偉哥,雨下大了,你快回去吧。」蘇幻雨客氣地開口,那個「哥」字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陳皓偉的身形猛地一頓,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更加慘白。他像是被這個稱謂給灼傷了,眉頭緊緊鎖起,眼神裡透出一種極度的煩躁與排斥。他恨透了這個身份,這個他當初親手推給她的標籤。
「別那樣叫我。」他低吼一聲,聲音嘶啞得厲害,「蘇幻雨,我警告過妳,別再用那個字來噁心我。」
「這是乾爹乾媽定下的名分,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蘇幻雨冷靜地看著他,眼神裡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我們現在的關係,已經不適合私下相處了。這對你、對我、對陳家都好。我不希望大哥為了我跟你翻臉,也不希望嘉偉再因為我們的事挨拳頭。陳家給了我三年的溫暖,我現在唯一能回報的,就是不再讓這座屋子因為我而充滿爭吵。」
「去他的關係!」
陳皓偉猛地跨步上前,將手中那把深色的雨傘硬塞進蘇幻雨手裡。隨後,他一把扣住她的雙肩,力道大到讓蘇幻雨不得不直視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我剛才在房裡想了很久……三年前我沒勇氣說出口,看著妳走,我以為我解脫了。但現在妳回來了,我不想再當縮頭烏鴉。」他急促地呼吸著,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滑落,顯得狼狽又卑微,「幻雨,我可以從頭開始追妳。妳要什麼樣的道歉、什麼樣的補償,我通通都給妳。只要妳……別再叫我哥。」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妳知道嗎?這三年,我每晚睡在那張妳睡過的床上,腦袋裡全是妳做鳳梨蝦球的樣子……我把那個味道試了幾百遍,卻怎麼也做不出妳的味道。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我三年前親手丟掉的不是一個『麻煩』,而是我的整個靈魂。」
聽著他的告白,蘇幻雨心底那塊乾涸已久的荒地,竟然有一種被雨水強行灌溉的酸楚感。這份告白遲到了三年,重得讓她有些接不住。
「陳皓偉,你知道那道鳳梨蝦球,我學了多久嗎?」蘇幻雨抬起頭,任由雨水滑進眼眶,「我學了半年,燙傷了無數次,只為了讓你能在飯桌上多跟我說一句話。但你當初連筷子都沒動一下,就把我的心意丟進了垃圾桶。」
她用力推開他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三年前我把心掏出來給你,你嫌它燙手;現在你想要了,它早就冷透了。」
蘇幻雨轉身走向剛抵達的計程車,沒再看他一眼。
「妳一定要這麼絕情嗎?」他在背後喊道,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淒涼。
蘇幻雨握著車門把手,背對著他,眼淚終究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將湧上喉頭的酸澀強行壓下,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起伏:「我不是絕情,我是怕了。陳皓偉,我花了三年才讓自己學會不愛你,我不想再花另一個三年,去賭一個可能會再次讓我心碎的未來。」
車門關上,將外界的雨聲與他的呼喊徹底隔絕。
車子緩緩駛離。蘇幻雨透過後照鏡,看見陳皓偉一個人站在雨中,手裡還握著那把沒撐開的雨傘,身影單薄得像是一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紙。他沒有追上來,只是死死地盯著車尾燈,彷彿那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點光亮。
而在遠方的飯店裡,Sean 正坐在電腦前。他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通話紀錄,眼神深沉。他雖然不在現場,卻能想像到那個男人會如何糾纏。他指尖輕敲著桌面,自言自語道:「幻雨,既然妳選擇回來面對,那我就會幫妳把所有的過去,徹底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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