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五十四章｜沒有回音的城市

南宮晝走得比平常慢。

不是因為肋側的傷，也不是因為手臂裡還殘留著撬棍反震回來的麻意。

只是離開酒店後，街道忽然顯得太空。

之前身邊總有人。沈清妍會跟在他後面半步，問路、問物資，也問他是不是又打算一個人出去。她走路不算安靜，鞋底踩到碎玻璃時會下意識收腳，看見暗巷也總會先看他一眼。

現在只剩風從街角穿過，掀起幾張黏在地上的廣告紙。

南宮晝沒有回頭。

酒店後勤區那扇門已經被封住，外面寫著兩行字。金屬架、辦公桌、繩索和警示罐足以拖住裡面的感染者，也足以提醒其他人不要靠近。

他能做的都做了。

至少他這樣告訴自己。

一個人沒有什麼不好。

以前本來就是這樣。家裡的事自己處理，麻煩自己解決，傷口自己包，路自己找。沒有人等他，也不用擔心讓誰失望。

比較方便。

也比較安全。

他走過一段鋪滿碎玻璃的後巷，腳步沒有停。

可每隔幾步，還是會下意識往後看。

像在確認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

直到第三次，他才沒有再回頭。

深灰色掀背車仍停在原位。

車身上的灰更厚，右側車門被狂暴種撞出的凹痕在昏暗裡像一枚深陷拳印。車窗沒有破，輪胎也沒有漏氣，車頭仍朝著出口。

南宮晝先繞車一圈，檢查車底、後座、輪胎附近與地面痕跡。確認沒有感染者伏在周圍，也沒有新的拖行痕跡，才拉開車門。

車內悶得厲害。

水、食物、繩索、帆布、備用衣物和工具箱都還在，明明一樣不少，他坐進駕駛座後，卻停了很久。

車門合上。

外面的城市被隔在玻璃之外。

南宮晝沒有發動引擎，只靠著椅背，把手伸進外套內側。

指尖碰到防水袋。

那張照片被他放在最靠近胸口的位置。

他把它取出來。

透明文件夾裡的合照依舊普通得不像末日裡會留下的東西。照片中的沈清妍比現在更年輕一些，站在父母前面，笑得有點敷衍；沈清河穿著醫院後勤制服，站姿筆直，像不太習慣面對鏡頭；旁邊的女人挽著他，笑得比誰都自然。

三個人都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

也不知道這張照片最後會被放進一個裝著刀、晶核、血和藥物的背包裡。

南宮晝看了很久。

直到車外遠處傳來玻璃碎裂聲，他才像突然回神，把照片重新放回防水袋，拉好封口，再收進內袋。

動作比收起紅色晶核還仔細。

「我會的。」

聲音很低。

低到只有他自己聽見。

不是答應一定能找到沈清河。

只是答應不會把照片丟下；如果真走到九區市中心醫院，便會把它交出去；至少讓那個仍站在照片裡笑著的女孩，不會像什麼都沒留下那樣消失。

南宮晝把手收回來，停了兩秒，重新坐直。

臉上的神情慢慢恢復平靜。

不是已經不在意。

只是現在不能讓情緒繼續拖住自己。

他還活著。

就還有事情要做。

第一件，是照片。

第二件，是剛才那種狀態。

他閉上眼，重新回想與狂暴種交手時的畫面。

那不是單純反應變快，也不像腎上腺素讓人短暫冷靜。當時所有聲音都清楚得異常。

風穿過裂牆。

碎屑落地。

狂暴種踩下以前，樓板內鋼筋發出的摩擦。

右肩壓低時，空氣被擠開的方向。

甚至連受傷左腿落地時，比右腿慢了多少。

聲音原本一直存在。

只是正常情況下，不可能從一片混亂裡把它們逐一拆開。

南宮晝睜開眼，把手搭上方向盤，仍沒有發動引擎。

他放慢呼吸，鬆開肩膀，再把注意力從遠處黑暗一點點收回周圍。

雨水從招牌邊緣滴落。

巷口塑膠袋被風吹動。

某棟樓裡，金屬門撞了一下。

更遠處，一隻感染者拖著腳經過，鞋底摩擦碎石。

那些聲音逐漸分開。

不是變大。

而是從原本混成一團的雜音裡，各自顯出位置與節奏。

南宮晝能判斷感染者大約在街口左側，聽出它步伐不穩，也能確認附近沒有第二道腳步。

狀態只維持十幾秒。

太陽穴便開始發脹，像腦子裡有一根弦被拉得太緊。

他立刻停下。

世界重新恢復原樣。風聲仍是風聲，細小震動再次混成一片。

南宮晝按了按眉心。

不是幻覺。

也不是疲勞造成的錯覺。

這是災變後才出現的東西，而且能在精神高度集中時被主動喚起。

能力。

進化。

感染變異。

或者是晶核、狂暴種與其他異常背後同一套規則的一部分。

他暫時沒有答案。

但至少能確定幾點。

可以主動進入。

不能維持太久。

會消耗精神。

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

南宮晝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背包。

裡面有灰色晶核、紅色晶核、幾枚顏色開始異常的灰晶，還有一張他答應保管的照片。

這座城市正在朝一個他原本無法理解的方向變化。

而他不能一直靠猜。

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

只是低電量提醒。

南宮晝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時，右上角只剩百分之五。行動電源早已耗盡，車上雖然還有充電線，他卻沒有發動引擎。

在這種地方點火，等於主動告訴整條街自己還活著。

他把亮度調低，關掉藍牙、定位與背景程式，只留下行動網路。

訊號忽有忽無。

一格。

有時連一格都沒有。

幾秒後，仍跳出幾條延遲很久的緊急訊息。

第一條是警方舊通報，時間停在兩天前。畫面裡的主持人穿著制服，聲音仍努力維持鎮定。

「請市民避免前往醫院、地鐵站、地下商場及大型交通轉運區……」

「請依照官方公布的臨時疏散路線前往安全位置……」

「警方與醫療人員正持續處理多區突發暴力事件……」

南宮晝關掉聲音，只看字幕。

突發暴力事件。

第一天或許還能這樣說。

現在只像一個早已被戳穿的謊。

第二條是地圖快訊。

大半個霧港都被紅色覆蓋。醫院、地鐵、港口、主要幹道、地下商場與住宅密集區，這些原本支撐城市運轉的節點，如今幾乎全部標著「高風險」、「不建議進入」、「暫停救援」，或者乾脆沒有狀態。

沒有公開安全區。

至少沒有普通人能知道的安全區。

第三條是一段來源不明的民間錄音。音質很差，背景混著喘息與無線電雜訊。

「……北面出口全部封掉了……」

「不是警方封，是外面封……」

「他們不讓車出去……」

「說我們這裡的人不能過橋……」

錄音到這裡中斷。

沒有署名。

也沒有來源。

南宮晝卻沒有立即判定為假。

因為它與這幾天看到的一切太吻合。

警方一開始確實試圖封鎖醫院、地鐵口、商場與主要道路，要求市民留在室內等待救援。

可霧港不是一座能靠幾道封鎖線困住的城市。

地下通道連著商場，商場連著住宅；住宅後方又是天橋、停車場、後巷、酒店、地鐵出口與醫院通道。

一處失守，下一處便會跟著滲漏。

感染者不只從街上來。

它們會從樓梯間、地下停車場、維修通道、貨梯、排風井、商場後門和被人撬開的鐵閘裡出現。

逃的人越多，感染越容易被帶到下一個區域。

外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們開始封外圍。

不是救援。

是隔離。

南宮晝靠著椅背，看著螢幕。

霧港被放棄了。

這個結論不需要官方承認。逐漸中斷的頻道、越來越模糊的通報、消失的救援路線與被封住的出口，已經足夠。

外部不敢大規模進城。

不是完全沒有能力。

而是一旦人員、車隊與撤離人潮大量進出，感染便可能沿公路、鐵路和海路擴散出去。

用一座城市，換其他地方多一點活下來的機會。

很現實。

也很殘酷。

南宮晝沒有罵，也沒有露出意外，只繼續往下滑。

另一條訊息跳出來。

不是官方。

是一張模糊照片。

大橋入口被臨時鐵網封住，幾輛軍車停在外側，前方擠著看不清數量的人。

照片下只有一句話。

別來。出不去。

手機忽然卡住。

訊號中斷。

電量跳到百分之四。

南宮晝沒有再刷。

他關掉網路，把手機握在掌心。

霧港被放棄。

小六仍沒有回訊息。

市中心醫院已經是高風險區。

而他身上多出一種來歷不明的能力。

事情沒有變簡單。

只是多了兩件不能放下的事。

照片。

答案。

螢幕再次亮了一下。

百分之四變成百分之三。

南宮晝看了兩秒，按熄螢幕。

車內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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