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五十五章｜路

車裡重新陷入黑暗後，南宮晝沒有立刻下車。

手機已經剩下百分之三。那點電量不夠他再等一通不一定會接起的電話，也不夠他繼續刷那些延遲、失真、真假混雜的消息。

但還夠五分鐘。

五分鐘，足夠記下一些東西。

南宮晝把手機放到方向盤旁，亮度壓到最低，從副駕駛座的帆布袋裡拿出一本小型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那本筆記原本是他平常隨手記東西用的，課堂重點、工具尺寸、採購清單、臨時想到的事，什麼都有；現在裡面卻已經多了不少與以前完全無關的內容。

藥物名稱。

簡單傷口處理。

灰色晶核的外觀與掉落規律。

幾個街區的安全屋位置。

感染者的習性。

哪條巷子能繞過主路，哪個商場後門可以進，哪棟樓的消防梯還沒斷。

他翻到空白頁，打開手機地圖。網路已經很慢，大部分時候只能載出模糊底圖和早前緩存過的道路資訊。南宮晝沒有浪費時間看霧港，霧港他已經記得差不多。哪些地方人口密，哪些地方地下通道多，哪幾條路一旦堵死就不可能再繞，哪裡有醫院、學校、工業區、港口、貨運站、山路和舊住宅區，這座城市他走了很多年。

末日只是讓它變了樣。

真正需要記的，是北面。

小六在那邊。

南宮晝把地圖縮小。霧港往北，是連成一片的城市群。高速公路、跨區鐵路、貨運線、山道、舊國道、港口支線，原本像血管一樣把城市連起來；現在每一條都可能是撤離路，也可能是感染擴散最快的地方。

他先記下幾座交通樞紐城。那些地方有大型車站、轉運中心、長途巴士總站、貨運碼頭，以前是人流最旺的地方，現在則很可能是最早失守、最難清理的地方。

接著是工業與倉儲城市。貨櫃場、物流園、冷鏈倉庫、廢棄工廠、油庫、鐵路貨場。物資多，危險也多。真正到了那邊，食物、燃料、工具、武器材料都可能找得到，但同樣會有被困在封閉區域裡的人，也會有搶物資的人。

他又圈下幾個山城與舊城混合區。道路窄，坡多，建築密，巷道複雜。那種地方不適合大量感染者衝刺，卻很適合埋伏、困人，也很容易因為一場坍塌就把整片區域封死。

新興科技城也被他標了一個小點。那裡有研究園區、伺服器中心、私營醫療公司和大型實驗室。末日裡，這些地方不一定安全，但若真有人在研究感染、晶核，或者那種不該存在的能力，這些地方總比普通住宅區更有可能留下答案。

最後，他把高速公路和檢查站標得很清楚。橋梁、隧道、服務區、收費站、廢棄加油站，每一個可能補給、每一個可能被封鎖、每一個可能讓人死在車陣裡的地方，都被他用極小的字寫進筆記。

他的筆沒有停。

不是因為他記性好，就不需要寫。

恰恰相反，越重要的東西，越不能只放在腦子裡。腦子會累，會受傷，會在一場失控戰鬥裡忘掉最不該忘的細節。

紙不會。

只要還留得住。

南宮晝看著地圖上那條通往北方的路，筆尖停了一下。

他學商，也學心理。以前有人問他，心理學是不是就是猜別人心裡在想什麼，他當時只覺得好笑。

人不是題目。

更不是靠幾句話就能解出來的東西。

但一個人緊張時會把手藏起來，一個人說謊時會反覆確認出口，一個人準備逃跑時會下意識看向最容易走的方向。恐懼、愧疚、討好、敵意、依附，這些東西藏不住，至少在某些瞬間藏不住。

南宮晝很早就知道，人會變。會在利益前換一張臉，會在壓力下把責任推給最安靜的人，也會在明明做錯之後，先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原諒他們。

他曾經被人背叛過幾次。

不算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只是一些本來說好站在一起的人，最後在需要承擔代價的時候，選擇把他留在原地。

他沒有報復。

不是因為他完全不在意，而是他一直覺得，那只是自己還不夠強。不夠看清人，不夠早留退路，也不夠堅強到能承擔被丟下後的結果。

但這不代表他要去報復世界。

更不代表他可以因此拋掉自己的原則。

末日已經讓太多人替自己找到了傷害別人的理由。

南宮晝不想變成其中一個。

手機畫面忽然卡住。地圖縮放到一半，整個螢幕停在北部幾座城市交界的位置，右上角跳出最後一次電量提示。

百分之一。

他又看了一眼，把那幾個主要節點記進腦子裡。

交通樞紐。

工業倉儲。

山城舊區。

科技城。

高速檢查站。

廢棄服務區。

下一秒，螢幕徹底黑下去。

手機自動關機。

車裡只剩下一點外面滲進來的光。

南宮晝把手機放回口袋，合上筆記本。

五分鐘。

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他沒有再坐著。

——

車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也不能現在開。

南宮晝把多餘的水、食物和工具重新整理了一遍，只拿最必要的東西放進背包，其餘留在車內。最後，他從車裡拿出一小把鋼珠、幾枚螺絲、兩段金屬釘和一個舊打火機，分別塞進外套口袋。

習慣。

也是準備。

他下車時，沒有立刻關門。

先聽。

巷子右側有細碎腳步，遠處商場內有金屬拖行聲，左前方一棟樓的二樓，有什麼東西撞到玻璃。

南宮晝站在車門旁，慢慢吸了一口氣，注意力往下沉。世界又開始被拆開。風聲，水滴，灰塵從招牌邊緣落下的細響，一隻感染者拖著右腿時鞋底摩擦地面的節奏，更遠處，還有一道比人類步伐更重的震動。

南宮晝眉心微微發脹。

他沒有把這種狀態維持太久，只是確認附近，然後停下。

感知太清楚不是好事。所有東西同時湧進來，腦子像被塞進太多雜訊。若不是刻意切斷，他甚至能一直去分辨每一個聲音的來源。

那很危險。

因為精神總會先累。

他把這種能力暫時叫做——感知強化。

名字不重要。

先能用就行。

第一隻感染者從巷口轉出來時，南宮晝已經站在它側面。不是偷襲，只是對方根本還沒察覺他的位置。他拔刀，一刀斬進頸側，感染者倒下前，他已經退開，沒有讓血濺到自己。

第二隻從車後撲出來。南宮晝提前一步聽見車底碎石被踩響，側身讓開，撬棍卡住它手臂，刀尖從下顎刺入。

第三隻是完全感染者，力量不弱，但動作直。南宮晝沒有與它正面硬碰，只把它引到牆邊，讓它一拳砸空，自己從側面切斷膝後，再補頭。

他沒有刻意找戰鬥。

只是一路往能聽見感染者活動的地方走。

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控制什麼。

也像是在把胸口那種說不清的悶堵，一點點用最直接的方式切開。

他很清楚，這不是好習慣。情緒不該拿來當作殺戮的理由，所以他沒有衝進人群，也沒有去找那些本可以避開的危險。他只處理擋在路上的，處理靠得太近的，處理那些已經循著聲音追過來、放著不管就可能把更多麻煩引到車邊的感染者。

一隻。

兩隻。

五隻。

夜色越來越深。

南宮晝在不同街區穿行，避開主路，借著商場後巷、樓宇消防通道、半塌停車場和貨運卸貨區移動。每次使用感知強化都很短。十秒，二十秒，有時候只是一瞬，用來確認樓上有沒有東西，確認轉角後有幾道腳步，確認某扇門後傳來的是風聲，還是活人壓抑到極低的呼吸。

他開始更熟悉那種狀態。

不是硬把感官拉到極限，而是像把注意力收成一條細線。只聽需要聽的，只看需要看的。太多聲音就切掉，太遠的震動不追。

他慢慢發現，自己能做得比剛才更好。感知不只是讓他提前知道危險，也能讓他判斷一隻感染者是否拖傷腿、是否在轉身前會失衡、是否只是躲在暗處等待聲音。

可每次結束後，太陽穴的脹痛也會更清楚。

到後半夜時，他甚至有一次因為停得太晚，眼前短暫出現重影。

南宮晝立刻撤出狀態，靠在一面牆邊，閉眼等了十幾秒。

再睜開時，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他沒有再勉強，只是把手套換掉，繼續往前。

晶核一顆顆被收入密封袋。有些感染者沒有，有些只有一點模糊的灰色結晶。他沒有為了掉率停太久，也沒有把頭部破壞得太亂。

該拿的拿。

該走的走。

直到東方開始泛白。

天還沒真正亮，城市卻已經不像最深夜時那樣完全沉下去。南宮晝站在一間便利店外的遮雨棚下，背靠著玻璃門。手裡的開山刀沾滿乾掉的血，撬棍彎得更明顯，白色外套又多了幾道髒痕。

他低頭，從口袋裡把密封袋拿出來。

灰色晶核一顆接一顆。

他重新數了一遍。

二十七顆灰核。

一顆紅核。

紅色晶核被單獨放著。在清晨微弱的光裡，像一滴不會乾掉的血。

南宮晝把它們收回去，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樣好多了。」

沒有人回答。

街道另一端，風捲過碎紙和灰塵。

天快亮了。

而他還得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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