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五更天的冷霧黏糊糊地壓下來，把院子裡的木頭霉味和大白鵝的糞臊氣一層層逼了出來。
謝晦站在院子中央，手心攥著那件被碎泥泡得發硬的青色長袍。
他將半邊臉貼在長滿了枯藤的院牆縫隙處，視線透過指寬的青磚裂紋砸向了謝府正門外的長街。
街角那個常年弓著腰、用生鏽鐵銼修鞋的老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坐在長凳上的年輕後生。
那人手裡捏著一把斷了齒的木梳，可他的腰杆挺得太直，右手虎口那一層死繭厚實，那可是長年累月握緊刀柄才能磨出來的痕跡。
街對面那個賣爛梨的販子也換了人，黑布鞋面乾乾淨淨，連半點爛梨汁子的黃漬都沒沾上。
「呵。」謝晦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背後放風箏的人連名姓都沒留，就這麼大剌咧地把刀架在了他的頭上，等著驚動更大的雀。
嘖，嫡母薛氏和東廂嫡兄已經夠讓他本就長滿了凍瘡的脊樑骨寸寸發裂了，現在又平白多出了一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開的棺材。
謝晦心想，整天提心吊膽不是辦法，他得在身上這層皮被徹底撕爛前把這口井底的泥刨得更深一點。
五天後，謝府後院。
幾隻綠頭蒼蠅在半空中盤旋，最後落在了一隻發灰的魚眼上。
謝晦蹲在地上，膝蓋頂著胸口，他右手捏著一根折斷的枯枝，正指著泥地上劃出的歪斜線條，泥地上一串數字被劃得凌亂。
他身後是幾十根橫七豎八的竹竿，上面掛滿了梅花魚。
三天前，廚娘在後門摔了一跤，整缸魚翻在泥水裡。謝晦沒讓倒掉，他跟廚娘一起把那些沾著泥的魚一條條撿起來洗淨晾曬，曬成魚乾。
濃烈的鹹腥味與院牆外飄進來的桃花香攪在一起，顯得荒誕無比。
謝晦的視線死死盯著地上的鬼畫符：「一斤梅花魚乾若能賣到三十文，若是能出二十斤⋯⋯嗯，那便是六百文。」
他低聲嘟囔：「除去給廚娘和下人幫忙的工錢，還有曬魚所需的炭火費⋯⋯唔，炭火錢不能省，得把魚乾烘得香一點，價錢才能提上去⋯⋯」
「這麼一算，還能淨得五百文⋯⋯還不夠我去鴛鴦閣喝花酒⋯⋯不過能買不少最新的小人書⋯⋯」他越算越起勁，眉頭也舒展開來。
這時，謝晦聽到靴底踏在濕軟爛泥上的聲音。
他轉過頭，慕容玦站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桃樹底下，他右手拎著一個紅木箱子，箱角鑲著的金邊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晃得謝晦瞇起了眼。
那箱子似乎很沈，慕容玦扣住手背上的青筋明顯地跳動著：「好巧，」他看著滿院子掛著的死魚：「為兄正好會兩道魚乾膳食。」
他的視線從魚乾移動到謝晦那雙沾滿黑泥的手上，最後定格在謝晦那張因為蹲太久而充血發青的臉。
謝晦他看著慕容玦靴子上的泥點，又看了看那隻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紅木箱：「你怎麼來了？」這句話裡分明寫著「你來幹什麼」、「快滾」這幾個大字。
他扔掉手裡的枯枝，撐著膝蓋站起來，因為雙腿發麻，他起身的動作歪斜了一下，手掌下意識地扶住了身旁掛魚的竹竿：「你是怎麼進來的？」謝晦問。
慕容玦沒回答，他再次跨出一大步，他把紅木箱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放，然後指了指牆外：「門口那幾個的眼神太燙，那種盯梢的姿勢一看就是吃公家飯的。」
「對，」謝晦反手把一條破爛的魚屍往木盆裡一扔：「所以你滾遠點。」
「不要。」慕容玦搖了搖頭。
謝晦活了二十幾年，除了他自己以外，他從沒見過有人能把「無賴」這兩個字展現得這麼優雅。他被他的堂而皇之震驚到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慕容玦咧開嘴，把那副皮相襯托得愈發摄人心魄：「我要趕這趟渾水。」
謝晦張了張嘴：「⋯⋯」這人的腦子是被劣質黃酒泡壞了麽？虧他長得還頗有姿色。
「你是不是在想，我的腦子有問題？」慕容玦突然往前湊了湊，呼吸直接拍在謝晦的鼻尖上。
謝晦沒有往後退，他看著那雙離自己只有半尺的眼珠子，極其生硬地點了點頭。
慕容玦嘴角的弧度在一瞬間塌了下去，他把手裡的紙扇往大腿側狠狠一拍：「你可真是有一說一。」
謝晦瞇了瞇眼：「你到底有什麼陰謀？」他看著那隻箱子，又看了看慕容玦。
⋯⋯難不成這貨打算做那個陪他一起掛在鉤子上的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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