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看花不見花 - 第四章局中局

「答、答。」牆角石縫裡滲出的水規律地砸在凹陷的水窪裡。

桐城大牢的空氣黏稠得像是一層化不開的灰霧，那是尿騷、陳舊的霉斑、腐爛的草屑，以及血腥氣混合而成的味道。

這股氣息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逼得人只能用嘴淺促的呼吸。

慕容玦靠在生了鐵鏽的欄杆上，胸口那道被鉤破的線頭在冷風中顫了顫。

他低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綢面繡靴上，原本光亮的鞋面覆著一層灰白的粉塵。他動了動腳趾，腳掌在靴內感受到了一種沁進骨頭縫裡的陰冷。

隔壁的草墊上傳來一陣不規律的鼾聲，謝晦整個人蜷縮在發黑的乾草堆裡，他的臉頰緊貼著濕冷的地磚，嘴角有一道乾涸的口涎痕跡。

一隻貓頭鷹在窗外的高牆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啼叫，謝晦的身體猛地一抽，眼皮顫動了幾下，隨後猛地睜開。

布滿血絲的桃花眼在黑暗中焦慮地轉動了一圈，視線焦距從模糊到重疊，最後定格在慕容玦那截發黑的袖口上，他試圖坐起來：「你⋯⋯誰？」

「慕容玦。」慕容玦沒看他，只是盯著指尖上的鐵鏽。

謝晦甩了甩頭，宿醉後的劇痛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在大腦反覆攪動，他揉了揉眼睛，看東西帶著一圈模糊的綠影。

他盯著慕容玦看了足足三息：「我⋯⋯是不是⋯⋯欠你個響頭？」

慕容玦轉過臉，跳動的火光在他瞳孔深處縮成一個極小的亮點。

他看著謝晦那張沾滿草屑的臉，唇角向後拉扯出一道僵硬的弧度：「兄台酒量不濟，這張臉倒還堪用。」

謝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從迷茫到清醒，再到一絲狐疑：「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慕容玦聞言不怒反笑，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迸濺出無數火花：「真巧，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是也這麼想的。」

牢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搖曳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糊在斑駁的牆壁上。

謝晦撐著牆壁站起來，掌心按在黏滑的牆皮上，那種像是摸到死魚皮的觸感讓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兩個人隔著一道虛掩的鐵門對視，空氣中的塵埃在火光下跳躍。

「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太安靜了？」謝晦突然開口，他側過頭，耳朵貼向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在長廊盡頭的守衛腳步聲消失了，只有遠處某個重刑房傳來的一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慕容玦的脊背離開了鐵欄杆，他的手掌握住了木質的窗栓：「嗯，還有⋯⋯上沒鎖。」窗栓輕飄飄地滑向一側，沒有任何阻力。

謝晦抬起腳一踢，門鎖是掛著的，但鎖芯根本沒有卡進去，鐵門順著謝晦的力道緩慢地向外盪開一道足以容納成年人通過的縫隙。

謝晦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他半蹲下身，視線穿過門縫看向外面的甬道。月光從高處的通氣孔投射下來，在光影邊緣，謝晦看見了半截黑色的皂靴尖。

那雙靴子靜止不動，足尖正對著這邊，隨後緩慢地向後退了一步，徹底隱入了黑暗。

一定是故意的。

慕容玦在牆角的一個凹槽裡用夾出了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墨跡很細，那是用纖細的狼毫筆寫下的：棋子請動。

謝晦湊過去看了一眼，瞳孔縮得更緊了：「誰這麼好心？」他頓了頓：「⋯⋯那我們走不走？」

「是明擺著放我們走。」慕容玦將那張紙塞進袖口：「不走，難道等著老鼠來啃你的雞骨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了那處隱蔽的牆根，那裡有一個狗洞，洞口的石磚被人撬走了幾塊，邊緣參差不齊，露出了潮濕的泥土。

謝晦先蹲下身，肩膀撐在洞口的兩側，一塊尖銳的石子劃破了他的側腰；慕容玦緊隨其後，那件昂貴的熟絲大袍在洞口被刮蹭，沾滿了黃褐色的泥垢。

當兩人的腳踏上牆外的青石板街時，身後的圍牆內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隨即，原本燈籠火光在牆頭閃爍了一下。

一名官差的身影在月光下晃了晃，他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解開腰帶，對著牆根撒了一泡尿，水流撞擊牆基的聲音在寂靜的長街上迴響，掩蓋了兩人跑動時的腳步聲。

「有人在放風箏。」慕容玦站在長街的陰影裡，視線死死盯著那個官差的影子。

謝晦靠在牆根，胸膛劇烈起伏，他感覺到腰側的傷口在滲血：「我們⋯⋯我們剛好做了那風箏底下的尾巴嗎？」

謝晦抬頭看向長街盡頭，桐城的瓦片在月光下呈現出鉛灰色。

風順著青磚巷子的死角灌進來，帶著一股馬糞的味道。

謝晦踩在石板的小水窪裡，冷水在大腳趾和鞋幫之間被體溫捂得有些發熱，黏糊糊地扯著皮肉。

他停下腳，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臉頰上結塊的黑泥被生生搓了下來，他看著慕容玦：「為什麼是我們？」

「不知道。」慕容玦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裡的紙條：「現在⋯⋯恐怕只能走別人給我們鋪好的路。」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在月光下展開：「既然是棋子，總得知道棋盤在哪，對手是誰。」

謝晦接過紙條，把紙條湊到鼻翼下，那上面只有一股子發酸的陳年泔水與劣質大煙葉子攪在一起的酸臭。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你到底是誰？」他可不喜歡被人當槍使，更不喜歡不明不白地捲入什麼陰謀。

「我就是一個無辜受牽連的人吶。」慕容玦輕笑一聲：「倒是你，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身分嗎？跟我所聽聞的謝家七少似乎很不一樣。」

「哪有什麼身分？」謝晦的身子往下塌了塌，重新恢復了那副無賴的死樣：「我只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廢柴而已。」他說的理直氣壯。

「你真的很無辜嗎？」謝晦斜著眼看慕容玦。

「當然。」慕容玦抖了抖大袍，笑得燦爛：「我只是一個如花似玉的有錢人而已。」

「呵。」謝晦眯了眯眼：「好一個金雕玉琢的紈褲。」

「過獎過獎。」慕容玦繼續笑得人畜無害：「你的糜爛生活何嘗不是名聲赫赫？」

「罪過罪過。」謝晦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隨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現在怎樣？逃走嗎？」

「城門口那幾桿長槍不是擺設，這時候出城，後腦勺上得平白多出兩個窟窿。」慕容玦甩了甩衣袖上的灰塵：「與其在野地裡被當成兔子供人練箭，不如回那口井裡躺著。」

「也是。」謝晦扯了扯嘴角，拉出一個沒有笑意的表情：「幕後之人既然費盡心思將我放入局中，自然會引導我走下去。」

天邊泛起了一層青灰色。

謝晦轉過頭，看著正一臉嫌棄地彈著靴尖上泥點子的慕容玦：「慕容老二。」

「說。」慕容玦沒抬頭，五指在身側虛握了幾下，緩解了肌肉僵硬。

「如果是無故牽連了你，對不住了。」謝晦的聲音壓得很低。

慕容玦的手指停住了，他盯著謝晦那張塗滿泥灰卻眼神清明的臉，沈默了足足三息，隨即緩慢地笑了：「呵，沒想到竟然是個正常人。」

謝晦的耳膜被風吹得有些發乾，沒聽清楚：「什麼？」

「沒什麼。」慕容玦用摺扇頂了頂謝晦的肩膀，力道很輕：「去吧，小柴。」

「誰他娘的是小柴？！」

「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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