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在皇宮任職多時，顧蘭仍會為那宛若迷宮般的宮道而困惑。長廊蜿蜒，朱牆森森，宮燈搖影，似有無形暗潮在靜夜裡潛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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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步履極快，顧蘭幾乎得邁開兩大步方能勉強跟上，但她的手卻始終未曾鬆開那一襲墨色廣袖，指尖緊攥之處，已然將上好的料子揉出凌亂的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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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穿過一處回廊轉角後，兩人抵達皇宮最東側的——瑤華苑。甫一踏入，一股腥臊之氣夾雜著濃烈的牡丹幽香撲面而來，那氣味直嗆得顧蘭急忙掩鼻，幾乎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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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卻神色未變，反手拔出腰間的鎮妖劍，寒光一閃，劍鋒直指前方那頭伏於花叢間、形如山嶽的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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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妖物，竟敢破人妖之契！」他聲如冷鐵，目光凌厲，「快說——為何殺害潘家大公子？背後又是何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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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猛虎妖本在掘地，似要埋藏什麼。聞聲驟然回首，巨口大張，露出滿口尖牙，牙縫間尚殘血肉與碎布，腥氣撲鼻。被劍鋒鎖定的瞬間，牠渾身毛髮盡數倒豎，雙瞳泛出幽金之光，低嘯一聲，似怒似懼，聲浪震得花瓣離枝，猶如一場無聲的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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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目光一凝，早一眼便認出那破碎衣料，正是潘家大公子所穿的官服。他掌中長劍一轉，腳尖一踏，身形疾掠而出，劍鋒如霜，直逼虎妖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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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妖怒吼，猛然躍起，鐵爪如刃，與劍鋒相擊，點點火星乍現。兩股勁力相撞，地面微顫，花壇中的牡丹被勁風生生折斷，片片花瓣翻飛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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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公子，小心牠的妖氣！」顧蘭疾聲提醒。她耳尖微動，已聽見空氣中流竄著低沉而沙啞的哀吟——那正是猛虎妖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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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為，皆奉那位大人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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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要我殺害無辜之人，心中難安。唉……只是這公子與那少女，何以會知我藏於瑤華苑？莫非……事跡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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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猛虎妖似是要滅口，加大了四掌的力勁。蕭奕白手中長劍被震得發顫，劍鋒倒退數寸，胸口隨之一悶，身形被那股巨力直震至涼亭木柱，重重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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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響乍起，他喉間一甜，竟吐出一口鮮血，血跡沿頷角蜿蜒而下，染紅了那襟口的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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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公子！」顧蘭神色大變，疾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聲音裡透著幾分慌意。她回頭急喚，「小稟，快！將靈力渡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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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小稟輕躍而起，掌心泛出柔和靈光，毛茸茸的爪輕拍在蕭奕白的背上。頃刻間，一股溫熱的靈氣順脈流轉，潤入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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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原本被震得發麻的右手漸漸恢復了知覺，劍身微鳴，似感應到主人的氣息再起。他垂眸望著手中的劍，唇角微抿，眼底的寒光又一次燃起。就劍他指尖微動，長劍在手中一轉，寒光重燃，劍鳴聲猶如龍吟。靈氣順勢從劍脊奔湧而出，化作一縷縷青色的光絲，盤繞於他周身，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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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物！」他低聲一喝，聲如雷霆，「今日便讓你知曉，何謂人界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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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身形已衝出，劍光破風而起，猶如流星掠影，直斬向猛虎妖的額間。那猛虎妖怒吼一聲，周身妖氣滾滾，張口噴出一團濃烈黑霧，似萬蛇翻湧，欲將他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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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見狀，心頭一緊，正欲上前助陣，小稟卻急忙攔住她，「別亂動！那是蕭公子以靈氣誘妖，他要逼出那妖的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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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蕭奕白周身光華大盛，鎮妖劍上的符紋盡皆亮起，散發著森然的金光。下一瞬，他長袖翻飛，劍氣化為千縷，將黑霧盡數斬的四散。那被邪氣侵染的花樹，頃刻間枯萎成灰，香氣斷絕，滿園盡失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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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妖被逼到節節後退，毛髮倒豎，妖氣翻湧，終於顯出半人半虎的真形。金銅色的雙眸中滿是驚懼與不甘，低沉的聲音自喉間滾出，帶著幾分嘶啞，「巡妖府的蕭公子……你不該踏入此局。那潘家公子，官途上忤逆主上之意，不死……亦將連坐旁人。不如死了，反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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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眉峰一蹙，眸色沉寒如霜，劍光一閃，寒氣逼人，「放肆！你口中的『主子』，究竟指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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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妖神情驟變，似是恐懼，又似心有顧忌，唇角抽搐片刻，終是緩緩閉目。下一瞬，只聽「喀嚓」一聲，牠猛地咬碎右邊牙關，齒內的毒物逆衝心脈，眸光驟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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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見牠的巨軀轟然倒地，塵土飛揚，血與妖息交雜，在月光下化作一縷淡煙，頃刻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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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蕭奕白收劍入鞘，疾步上前。他蹲下身，掀開猛虎妖的下顎，只見那碎裂的牙縫間，仍有黑色黏液滲出，散著濃烈的腥甜氣，「自噬毒囊……寧願吞妖毒而亡，也不肯吐出主使之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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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從顧蘭肩頭躍下，輕盈踏步至猛虎妖的殘軀旁，微微嗅了嗅，頓時臉色大變，「這、這般大妖，體內竟無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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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也蹲下身跟著瞧，喉頭微緊，低聲喃喃，「讓我猜猜……牠之所以聽命行兇，非本意也。妖丹已被奪走，而奪之之人，恐便是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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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將那枚沾染著毒物的虎牙用帕拔起，小心翼翼的包裹收進懷中，眉宇間卻透著森森寒意，「宮中之人……果真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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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起身，將顧蘭亦輕輕扶起，面色冷峻，淡聲道：「此事巡妖府自會追查到底。今日多蒙姑娘助力，妳可先回府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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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蕭公子，這可不是用人後就棄嗎？」顧蘭攥住蕭奕白欲離開的衣角，一張俏臉上滿是不快，嗔聲道：「喏，本姑娘先是平白受冤，又以能力助蕭公子降妖，豈不該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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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她不言明白，巧笑倩兮，單手輕比數銀兩之姿，分明是暗示她對「報酬」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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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微微側首，目光落在少女比出的手勢上，眉梢輕挑，唇角勾出一抹難掩的笑意。那笑既非全然溫柔，也帶了些無奈——這小姑娘的機靈與撒嬌，竟叫他心中微動，卻又怕她賴在宮中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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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一聲，手指微抬，從袖中取出兩錠銀兩，遞到顧蘭面前，「妳這姑娘家家，怎就如此貪財……好罷，這兩枚你拿去，趕緊出宮，莫要再惹本官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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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喜滋滋的接下銀兩，愛不釋手的在掌心中來回把玩，於是頭也不回，朝蕭奕白揮了揮手，「嗯，我這就先行告退，望咱倆再見……呸呸呸，是再也不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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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目送那道小巧的身影消失於御花園曲徑間，唇邊的笑意這才緩緩收回，眼中寒光微閃，身影矯健如風，轉身向月色更深處邁去，步履沉穩而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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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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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雖說劉姑娘的賞錢沒指望了，但今日能落這兩枚銀子，也算是不虧一遭啦！」顧蘭滿意地看著掌心的銀兩，輕輕拍了拍肩上的小稟，嘴角因喜悅咧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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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眯起毛茸茸的眼睛，一副「自家主子真是沒出息」的模樣，尾巴在身後甩得飛快，「顧蘭，你怕不只是得銀子高興，而是……看上那小子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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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思被點破，顧蘭面上瞬間染上紅暈，忙將銀兩收進懷裡，反駁道：「才沒有，本姑娘可是那樣膚淺之人？才不會因為那蕭公子的外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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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一半，她心中不由回想起蕭奕白俊朗的面容，頓時低下頭，臉上泛起小姑娘家的羞澀，雙頰微熱，連聲音都難得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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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這是我頭一回見你害羞呢！」小稟笑得狡黠，橘色的小爪輕貼上她發燙的雙頰，「嘿，熱乎乎的，我就奇怪，一向視銀兩如命的妳，怎會攬下蕭公子的請求，果然是看中了他那姣好的面皮，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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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聽聞遠方某小國流傳一方『狐狸燉湯』的秘方，你可是想先體驗一回？」顧蘭語氣一沉，語尾卻含著笑意，抬手拍落那兩隻毛茸茸的爪子，「再敢取笑我，等回去我便立刻燒壺水，試試看此湯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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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聞言，尾巴一炸，立刻滿臉諂媚，連聲討饒：「哎呀，我最聰明、最賢慧、最有風骨的主子，妳這張嘴可千萬別那麼毒！不如趁今夜風涼月好，拿這銀子去街坊新開的飯館，好生大吃一頓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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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瞥了牠一眼，冷哼一聲，「哼，算你識相，那咱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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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忙點頭如搗蒜，圓滾滾的眼睛裡滿是求生欲，立刻雙手環住了顧蘭的脖子，「是，小的謹記教誨！嘿嘿……要大吃一頓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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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人一狐嬉戲打鬧間，轉角處，一道身形修長的身影忽而走了過來，語完全沒看路的顧蘭撞到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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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那人輕擁在懷中之際，顧蘭的鼻尖頓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氣，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股香氣裡有血味，卻遲遲想不出自己曾在哪處聞過此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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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妳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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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清冷好聽的聲音從顧蘭的頭頂傳來，她抬頭一瞧，便與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望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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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身形高挑挺拔，肩寬腰細，鵝黃長袍鑲著金線流雲，月光下衣袂輕揚，隱隱散出一縷尊貴而不張揚的風華。他眉若遠山，丹鳳眼狹長含威，眼底似帶笑意，卻暗暗閃過難以察覺的寒意，像是平靜湖面下隱藏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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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雖不認得此人，但見其儀表與氣勢，心中已猜得出身分非富即貴，忙從懷中掙脫，行禮恭敬道：「抱歉，小女子貪賞宮中景色，一時失察，撞犯貴人，還請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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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男子卻只是擺擺手，忙扶顧蘭直起身，鳳眼中閃動著細碎的光澤，語氣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威壓，「無妨，本王亦有疏忽，姑娘不必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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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聞言，心頭一鬆，忙答道：「好，那小女子便先行離去，願公子事事順心，平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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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顧蘭轉身就走，卻未覺察那雙鳳眼的目光已如烈焰般緊緊追隨，透入她骨血之中，似是要透入她的骨血之中。而她貼身攜帶的玉如意，也因沾染到那熟悉的氣味而隱隱發燙，像是要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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