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昀燁的記憶

這是一個小村落，村子世代自耕打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人見過外面的城市，也沒人走出過群山。村裡人都說，山外的世界危險、複雜，還有會把人拐走的「人販子」或「征兵隊」，只有少數幾天，會有商隊經過，帶來物資和外界的消息。村民們過得與世無爭，雖苦，但平靜。

那天陽光很好，太好，熱得有點不尋常。我坐在田邊，手裡握著還沾著泥的鋤頭，背後汗水緩慢地滲透衣服。那時候的我，還相信努力就會有結果，覺得一個男人只要扛得起家裡的生計，就扛得起整個世界。

剛從田裡回來，汗水還掛在下巴上，就聽見村口有人喊：「有客人來啦！」

那是一名男子，身穿乾淨的白袍，帶著一個黑色的皮袋。他說他是從城裡來的，是個傳教士，因緣際會經過這裡。

他的模樣很平凡。說話輕聲細語，態度和善，不惹人厭，甚至笑容都讓人無比放鬆。

村民對「城裡人」總是有種說不清的敬畏。他的出現，讓村裡老少都圍了過來。村長請他進家裡坐，他客氣的推辭，只說來這是為了分享一個「恩惠」，一種能改善我們貧困的方式。

「我從大城裡的聖教會帶來了禮物。」他從皮袋裡，取出一個黑盒子。

盒子不大，像是某種祭祀用的器皿。表面刻著我們從沒見過的符文，像爬蟲的骨頭交錯纏繞著。

「這是來自文明之地的奇物，只要虔誠的把你『最珍惜的東西』放進去，神，會讓它繁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就像講述熟悉的經文。

大家竊竊私語，有些孩子開始問能不能放玩具進去。老人則皺眉，像是不敢相信這種「城裡的把戲」會成功。

我站在人群之中，靜靜的觀察著他。

他眼神清明，看不出一點詭異，語氣也始終親切。要不是我站得夠遠，我大概也會和他們一樣，被這溫和的笑聲給麻痺。

直到他目光和我相對，輕輕點頭致意。那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麼，後背發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看似溫和的瞳孔中望著我。

**

「誰想試試呢？」他問，語氣柔和的像在哄小孩。

我回頭，望向她——昑偑。

她一直站在我身後。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口深井，裡面裝滿了我從小到大的記憶。從小和我青梅竹馬長大的她，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要試試嗎？」

她皺了皺眉，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邁開身子走了過去，男子面帶微笑的看著我們，潔白的雙手遞出了盒子

昑楓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銀鏈，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她的手有點顫抖，但還是走到那人面前，把墜子放進盒子裡。

男人笑了。

他唸了幾句聽不懂的語言，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盒子打開。

兩條一模一樣的銀鏈子靜靜地躺在盒底，毫無差異，連擦痕凹損處都完美復刻。

那一刻，人群安靜了幾秒，隨即爆出驚呼。有人讚嘆，有人驚叫，但更多人——開始相信。

「神蹟！這真的是神蹟！」

「快去拿家裡的金戒指來試！」

「這……這是我們的機會啊！」

空氣中的熱度忽然攀升，那些原本狐疑的目光瞬間轉為火熱。有人開始翻著腰間的布袋，有人轉身就往家裡跑。

我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盒子看。

我不知道是不是陽光的角度問題，還是自己的錯覺，有一瞬間，我覺得那個盒子，好像動了一下。

它像是活著的。

盒子表面微微顫動著，不再只是刻在盒面上的花紋，而像是一種等待甦醒的生物。甚至有種錯覺，它似乎正「看」著我。

心底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惡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37ＰＥＮＡＮＡunIPVQspno 尼

我咬緊牙關，走到人群前方，喝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337ＰＥＮＡＮＡk1vRzPfrS1 尼

「夠了！！」

聲音像石頭砸進水面，暫停了全場的喧鬧。

「你們都瘋了嗎？剛剛還不敢相信，現在看到一條銀鏈就開始把信仰都丟了？！」

我指著那盒子，目光銳利：

「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你們想靠這東西活下去，那你們的手、你們的田、你們的漁網算什麼？！」

「昀燁……冷靜點……」有人小聲道。

「你們才該冷靜！這東西從哪來的？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他說甚麼，你們就信了？他說是神的恩惠，你們就不問代價？」

「不就是一個盒子嘛……看起來也沒那麼可怕……」

「對啊，你剛剛也成功了……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斬釘截鐵地說著：

「你們知道我的人，我不會無的放矢。我只知道——這東西，不對勁。」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那男人。

男人依舊優雅的微笑著，沒動怒、沒解釋、也沒試圖辯解。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看著我，那表情像是在看著小丑。

我覺得不寒而慄。

然後，他輕輕地，對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不似剛才的溫和，而是充滿著惡意、令人發毛的笑容。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語氣輕到只有我一人聽見：

「……七天喔。」

沒有留下任何解釋，也沒有繼續推銷，他轉身，像完成了一項任務似的，輕描淡寫地離開了村口。

**

一開始，一切都沒變。

村民們壓抑住了誘惑。沒有人使用盒子，甚至有人提議把它扔進老井底下，永遠不要再提起。但日子還是苦。田地瘦、漁獲差、孩子餓、藥草不夠，獸欄裡的牲畜陸續餓死，連人都沒飯吃，更何況牠們。

直到一天夜裡，發生了一件事。

那是村口的老流浪漢，平時靠撿拾農田邊角剩菜、幫人做點苦力活討食物活著。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家破棚裡，連續咳了半個時辰，咳到臉色發青。

他餓得臉色發白，嘴唇開裂，他終於撐不下去了。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溜進村長家，把藏在櫃底的盒子找出來的。他顫顫巍巍地捧著一把偷來的稻米，把它投進盒子，嘴裡念著幾句不知何意的祈禱詞。

幾秒後......

兩把米，靜靜地躺在盒底，在他眼中，甚至還比原本那把更加飽滿、白淨。

那一夜他沒說任何話，只是緊緊抱著那把米，像是抱著自己唯一的信仰。

可惜，酒讓嘴不牢。

第二天，他喝醉了，在街邊搖搖晃晃地喊：「哈哈哈！是真的！那盒子是真的！神明真的會給東西啊！！！」

他一邊笑一邊哭，整個村子都聽見了。

**

試驗開始了。

村裡年輕人率先效仿，把破鞋、乾掉的蘿蔔、還有老母親留下的飾品一樣樣丟進盒子。每一次，盒子都照單全收，並「回贈」兩份。它從不挑剔，只求你「誠意十足」。

村民們驚呼、雀躍，甚至開始比賽誰複製得最多，誰投的東西最有價值。從糧食、布匹、牲畜、工具、金銀、首飾，甚至到符咒、經書……無論大小品種，盒子通通復刻，毫無底線。

短短幾天時間，村裡的集會廣場已經排滿人。他們抬著大缸、裝著牲口、拿著傳家寶輪流操作，像是在朝聖。

我和昑偑站在不遠處，看著那群人。

他們的臉上再沒有一絲懷疑，只有貪婪和慾望交錯的欣喜。

「他們瘋了。」昑偑輕聲說。

「不，是他給了他們理由去瘋。」我低聲回應，咬了一口冷掉的地瓜。

**

我和昑偑，依舊守著自己的小屋。

我們依然沒碰那個盒子。

起初還有些人勸我們：「你們不信神也要信自己的眼睛吧？」

後來變成：「是不是放不進去東西啊？還是你們連『珍惜的東西』都沒有？」

再後來——他們不說了，只是看著我們譏笑。

我們成了全村唯一的異類。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屋子裡，天花板滴著水，油燈忽明忽滅。外頭廣場熱鬧的像過節，有人在燒烤，有人在唱歌，還有人在討論明天要複製什麼——有個醉漢還說要複製老婆，笑得差點翻進水桶裡。

屋內卻只有我們兩個，手上只有一小塊冷掉的饅頭。

昑偑剝了一半遞給我，我沒接，只是盯著地上發呆。

她看了我一眼，咬了自己那半塊饅頭一口，過了好一會，才輕聲開口：

「你後悔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聽見屋外響起了煙火聲，火光映出窗紙上我們交疊的影子。

「……有點吧。」我說。

她笑了笑，沒再多說，只補了一句：「我不後悔。你說的，我信。」

我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繼續吃著饅頭，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可窗外的火光越來越亮，笑聲越來越遠。我卻莫名感覺，那些將幸福建立在盒子上的人們，正一點一點，離開人類的樣子。

而窗邊桌上，那條複製而來的銀鏈，照映著窗外的燈火，透出一絲詭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