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一瞬,穆雲起的腦海裡有萬千思緒在翻湧。當這些情緒彼此交纏,他甚至生出了一個幾乎失控的念頭——
他竟生出了要吻住那雙薄唇的想法。
可在最後一刻,他還是懸崖勒馬,終究還是硬生生地壓下這股衝動。
此刻的情感裡摻雜了太多更複雜的東西,這一刻的衝動並非來自於純粹的愛意,他因此覺得這並非是一個表露心意的時候。
蕭齊的自尊心向來很重,若讓他知道了今日的事,恐怕會誤以為穆雲起不過是因為一時憐惜,才心軟做出這樣的舉動。
這是穆雲起最不願看見的情況。
兩人心裡都藏著不願對方知曉的秘密,生怕一開口便會露出破綻,誰也沒了開口的興致。
車開到半途,蕭齊才勉強壓下心頭亂麻般的思緒,道:「我下午便會啟程去南荒,近期大概都不會在家,你照顧好身體,安心養傷,其餘事情暫且別多想,免得耗神。」
蕭齊這番話,本該是句再溫柔不過的離別叮囑,若換作旁人聽了,或許只會覺得暖入心扉。可偏偏,這句關心正好撥中了穆雲起心底那根始終緊繃的弦。
一股說不清的躁意驀地湧上心頭。
可他並不想將情緒遷怒於蕭齊,不願讓對方無端承受自己的脾氣,只能不動聲色地壓下情緒,盡量讓神色顯得平靜自然,
「南荒是出了什麼事嗎?」
蕭齊並沒有留意到穆雲起眼底稍縱即逝的情緒起伏,三言兩語地把南荒的情況說了一遍。怎料,穆雲起聽後,便順口地接了一句:「我和你一起去。」
蕭齊微微蹙眉,耐著性子勸道:「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不適合再長途跋涉,況且南荒的醫療設備再完善,也不可能比家裡方便舒服。先把養好病,身體要緊。」
蕭齊只是就事論事,並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也確實言之有理。可落在穆雲起的耳裡,卻無比刺耳。
可他也明白,那些從未袒露的心聲,本就不能奢望對方全然知曉。
穆雲起單手托著下巴,透過車窗靜靜地望向外頭連綿的雨幕。
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車窗,低低密密,像一首沉鬱而漫長的哀曲。雨珠斜斜掠過玻璃,在疾馳的車速下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
沈默片刻,他才低聲開口:「蕭齊,我不是脆弱的泥娃娃。」
下一個轉角後便是朱雀府了,可蕭齊並沒有照常駛入路口,反倒放緩車速,將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兩人誰都沒有看向彼此,只是望著雨刷左右擺動,一下一下,將擋風玻璃上的雨痕抹開。
蕭齊整理了下內心紛擾的思緒,僅挑了一些較容易說出口的心底話,道:「無論是十五年前的水靈村,或是今年的南荒墓中,那時候的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在生死邊緣掙扎。這種對於生命的無力感和對於死亡的恐懼,就像是一個無法擺脫的噩夢,我們並不是不願意讓你冒險,也不是想一直把你保護在溫室花園中,只是我們無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失去和絕望。」
穆雲起垂眸,藏住了眼底的情緒,淡淡道:「蕭齊,這些年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朱雀府裡度過的,什麼都做不了,和我少年時期幻想的未來天差地別,根本沒有半分相像的地方。我這些年翻遍了朱雀樓的藏書,都找不到任何解決的辦法,感覺窮極一生都無法改變命運。我活得很累、很沒意義,卻也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像是行屍走肉一樣度日,根本不懂這樣的生活有什麼意義。」
「直到現在,我終於看見了一點改變命運的機會,我無論如何也會牢牢把他抓緊,絕不會讓他再次偷偷溜走。」
蕭齊知道穆雲起性格固執,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卻也嘗試用較柔和的語氣講述他的想法,試圖讓穆雲起退一步:「但並不急於這一時。我相信你的身體正在慢慢恢復,等日後徹底康復後,我們又怎會再阻攔你?」
穆雲起輕嘆一聲,微微側首,看著蕭齊說:「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若朱雀樓的罪名真的被玄武堂坐實,縱使我們有再多的盟友,也恐怕難以翻身。更何況,玄武堂的人暗地裡做了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們雖知其所為,卻始終缺乏實質證據。如今,我們是在與時間競賽,看誰先找到能把足以砍下對方首級的刀。鮫人族是我們唯一能夠擺上檯面的證人,只要他們願意出面指證,勝算便幾乎握在我們手中。」
他露出一抹苦笑:「蕭齊,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你這一次便帶我一起過去,我會幫到你的。」
穆少爺從來都是任性妄為,從未用過如此低微的語氣求過人,蕭齊的本意並非是讓他低聲下氣地懇求,他不過是無法放心他的身體情況。
穆雲起這一求,幾乎令蕭齊無法再開口拒絕,可他思索良久,始終無法再賭一次。
蕭齊喉間微緊,艱難地開口道:「我······沒有辦法答應你這件事情。南荒離朱雀樓太遠,而蘇映禾表面上俯首貼耳,但誰都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哪門子藥,更無從知曉他在鮫人族一事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如今局勢變數太多,太多事情不在掌控之中,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你置於危險之中。」
他的聲音微啞,卻透著不容退讓的堅決:「至少這一次,不行。」
話音落下,車內驟然安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與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像無聲地填補兩人之間的沈默。
或許是楚柯的藥效已然消退,穆雲起只覺得寒意從指尖逐漸蔓延至全身,身體彷彿被麻醉般一點一點地失去靈活,變得麻木且沈重。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氣一樣,疲憊地微微側過身,將頭輕靠在車窗上,闔上眼睛,連嗓音裡也透著濃濃的倦意和頹然:「我們回家吧。」
蕭齊透過後視鏡看了穆雲起幾眼,握著方向盤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忍不住想,自己方才是否說得太重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急促輕敲,節奏凌亂。遲疑了許久,蕭齊才緩緩開口。
「水靈村的氣候宜人,後山總開滿各式各樣的花,尤其是一種特殊的花。只可惜,直到如今我也未能成功將它移植到朱雀府。我一直想讓朱雀府開滿花,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短暫地回到在水靈村,回到那段不長,卻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可最近,我卻把那個從前始終牽掛的花園拋諸腦後,也是第一次,我那麼迫切地想回到朱雀府。我在這一刻才發現,原來我早已把這裡當作是自己的家,可讓它成為家的,從來不是朱雀府本身。」
「穆雲起,沒有你的地方,對我而言,從來算不上家。」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身側的穆雲起身上。對方雙眼閉闔,呼吸綿長而平穩,安靜得幾乎沒有半點動靜,也不知道是否睡著了。
蕭齊將聲音壓得極低,近乎喃喃自語。
「因為有你在朱雀府,所以每一次離開,我才會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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