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朱雀樓後,蕭齊沒有叫醒穆雲起,而是俯身把他整個人打橫抱起,一路送回房中。他幫穆雲起掖好被角,又吩咐了僕役熬藥。離開前,他在床邊靜靜地看了良久,眸中盡是不捨與眷戀。
河凝早已幫他收拾好行李,靜靜地侯在穆雲起房門前,默不作聲地看著二人,那雙蒼老和略顯渾濁的眼中,隱約帶了幾分惋惜和心痛。
自蕭齊回到朱雀府,始終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眉宇輕鎖,神色黯淡,像是滿腹心事無從傾訴。河凝見此,心中有猜到了八分——這兩個多半由鬧了委屈。
直到蕭齊關上房門,河凝才收起眼底的情緒,中規中矩地開口道:「幸好有蕭少爺在,不然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蕭齊的手仍放在手把上,似乎不忍就此離開。他背對著河凝,輕輕地道:「河管家,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蕭公子為何會這麼想?」
蕭齊的腦中浮現出穆雲起頹然的神情,胸口一陣發悶,難受至極。他只恨自己從前不曾真正看懂穆雲起,不曾明白他藏在心底的痛楚,甚至恨不得替他來承受那些苦難。
「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老人輕輕吐出一口氣,緩聲道:「可每個人,都有自己該走的路,你不能一輩子都將他金屋藏嬌似的保護在這裡。」
河凝的目光悠遠,彷彿穿過房門,看到了把自己蜷縮成一團的穆雲起。
「他不需要太多的保護,他從不是甘於平凡的人。你若不肯把他放出去,他便只會困在自己的心緒中,越陷越深。」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蕭公子,你做得也沒錯。人有所成,講究時機。時候未到,再急也是徒勞,時機到了,自有他大展身手的一日。」
「而耐心等候——是穆少爺需要學會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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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車疾速駛離,卻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卻依舊落入穆少爺的耳中。
直到那點低鳴徹底消失,再也聽不到半分動靜,穆少爺才緩緩睜開眼睛。
這時,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一線細長的光從門隙間悄然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房內。
「穆少爺,可要吃些東西?」
穆雲起把頭埋在被子裏,雖沒看見河凝的神情,卻能從那低緩蒼老的聲音裡,感受道老人特有的慈祥。那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安撫人心的溫柔,像是一棵歷經歲月的老樹上的樹洞,讓受傷的人得以短暫躲藏其中療傷。
河凝耐心勸著道:「蕭少爺讓下人熬了藥,吃藥前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不然怕待會兒胃裏難受。」
被褥間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穆雲起撐著身子慢慢坐起,背倚床頭。他的眼底仍殘留著未散的沉鬱,聲音低啞且虛弱:「勞煩了,河爺爺。」
河凝吩咐下人端來一碗溫熱的粥,又將熬好的藥送進房中,順手還備了一顆蜜餞。
穆雲起沒什麼胃口,不過勉強喝了幾口粥,便把湯勺輕輕擱下,隨後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唯獨那顆蜜餞始終靜靜地躺在托盤上,未曾被碰過。
他垂眸不語,神情沉靜得幾乎黯然,眉宇間攏著揮之不去的憂鬱,叫人看人忍不住擔心。
河凝示意下人將放在穆雲起膝上的托盤撤下,自己則走上前,將那顆被冷落在托盤裡的蜜餞拿起,慢慢拆開外頭的油紙,低聲道:「這藥苦得讓人發愁,你從小最怕苦,從前每次喝完藥,都要討上幾顆蜜餞才肯罷休,今日怎麼就忽然轉了性子?」
穆雲起躺回床上,把自己整個裹進被子裏,背對著河凝,聲音悶在布料間:「河爺爺,我只是覺得光陰似箭,時間過得太快了,可我好像還是停在原地,什麼都改變不了。」
河凝把那油紙慢慢攤開鋪平,那顆小小的蜜餞安靜地伏在紙心,像是被遺忘的一點甜意。
「積土成山,積水成淵。這些年經歷的事情雖然大大小小,卻也總能帶來一些啟發與體悟,又怎會是原地踏步?」
「我這副病秧子的身體,能做什麼?」穆雲起自嘲地道,話裏卻透著難掩的落寞。
河凝道:「穆少爺何時變得這般妄自菲薄了?前段時日你遠赴南荒,不但把穆小姐帶了回家,還查出了那條巴蛇的秘密,將鳳凰族的兩位貴人請了回來。能做到這些,又怎會是什麼都做不了呢?」
河凝把蜜餞遞給穆雲起,但對方卻遲遲未拿,他便一直舉在半空中,溫聲道:「孩子,蕭少爺擔心你的身體,才不願你去南荒吃苦,可那份擔心從來都不是束縛,也不是讓你乖乖待在家裡,做一隻籠中金絲雀。」
「你昨晚去了第九間,樓主從霍霖口中得知此事後,不也沒有責怪你偷跑出去嗎?蕭少爺也只是守在門外等你,並未催促你立即回家。」
「大家護著你,不是因為覺得你什麼都做不了,恰恰是因為知道你能做很多事。只是再有本事的人,也得需要顧好自己的身體。身體是自己的本錢,若連本錢都耗盡了,又拿什麼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其他人又怎會忍心看著你以燃燒自己的方式換前路?」
「莫要總覺得旁人是在攔你。真正關心你的人,不過是希望你走得更穩些、遠些,而不是走得太急,明知前方是懸崖峭壁也不肯停步,最後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
穆雲起最後還是伸手接過那顆蜜餞,含在嘴裡。久違的甜味在唇齒間漫開,順著喉間一路蔓延至心裡,將那層層壓抑已久的苦澀緩緩沖散。
他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眼角悄然滲出一滴淚,斜斜地滑過鼻樑和臉頰,無聲地洇濕了枕頭。
河凝慢條斯理地把那油紙折好,收進口袋中,隨後便轉身走向門口。門即將合上的那一刻,他聽見了身後床上的那位帶著微微鼻音的一句低語:「謝謝,河爺爺。」
白日的陽光從門縫間斜斜地潛入昏暗的房間中,在陰影裡切開一道微亮的痕跡。河凝背對著光,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道:「孩子,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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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雲起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天兩夜,直到第三天的清晨,窗外鳥鳴聲此起彼伏,他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穆雲起睡得腰痠背痛,太陽穴隱隱作痛,但那沉沉的倦懶並未完全散去。他閉目養神了片刻,待意識漸漸清明,才掀開被褥下床。
走到窗前,抬手一把拉開陽台的簾子。
晨光霎時傾斜而入
此時天色尚早,淡藍色的天幕澄澈如洗,不見半縷流雲。朝陽自東方緩緩探出半張臉,金色的光芒一路鋪展開來,將半邊天際染成燦爛的暖金色,與另一側尚未褪盡的青藍交界之處,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界線橫亙其間,將天空一分為二。
穆雲起推開了落地門,緩步走到陽台上,任由溫暖的晨光灑落肩頭。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望著天際初升的朝陽。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心頭竟比往日多了幾分安定,彷彿多年盤踞在心頭的煩悶與鬱結被這晨風悄然吹散。
穆雲起這才明白,原來有些事情不必一直藏在心中。縱然說出來未必能立即解決問題,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身邊人的關懷與陪伴。原來獨自背負的沈重也因此輕了幾分,讓他有了繼續面對一切的勇氣。
他從前一直認為阮璃是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蠢貨,但他到頭來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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