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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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個標題。

標題下面沒有任何內文。

沒有內文的遺書，

是一份未填寫事由的離職申請，

核准與否，

皆不影響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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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不再出現等待交接的倒影。

慢了0.3秒的延遲，

從此無人校準。

洗手台上的水漬不再被擦拭，

那是這間房裡唯一會自行乾燥的痕跡。

水龍頭繼續滴水，

滴成時間最後的節拍器。

沒有手去關閉，

節拍就永遠為空房間數拍。

拍子數到哪了？

沒有人數。

數拍本身是一份沒有記錄員的會議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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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的閃爍頻率不再被記錄。

第幾盞會暗、第幾盞會延遲點亮。

這些數據從觀測清單中移除。

從床到門口的步數被歸零。

腳掌忘記自己曾經丈量過什麼，

鞋底的磨損紋路緩慢攤平，

像一封從未拆封的信，

在無人開啟的抽屜裡褪色。

褪色不是消失，

是字跡從「存在」轉為「曾經存在」。

後者不需要證明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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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不再被擔心。

說過的那一句，

不會在隔天的對話中被調閱、被覆核、

被裱框掛在佈告欄上當作違規範例。

名字從字典的主詞條中被移除，

移入「其他」章節的附錄頁面。

附錄頁沒有索引編號，

沒有交叉參照。

即使偶然被翻到，

也只看得見一行備註：

「曾於此處短暫駐留。

未留下可歸檔之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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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件不再被保存。

紙條不再夾進書頁之間，

發票不再摺入錢包暗層，

對話紀錄不再截圖壓縮、

命名、歸入「待分類」資料夾。

某個聲音不再被壓在記憶底層，

像一塊石頭沉入湖底。

石頭不會消失，

但會持續下沉，

直到連自己為何沉重都無法答覆。

答覆欄位填著：「查無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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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不再被恐懼。

遺忘是唯一的解脫程序。

時間終於釋放握緊的指節，

讓一粒沙從沙漏裂縫中提前逸出。

沒有手在數粒。

沙漏不抗議。

沙漏只負責繼續漏，

漏給空氣看，

漏給光線看，

漏給那張從未被填寫的校驗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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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不再需要證人。

存在是一場沒有觀眾的演出，

布幕升起，布幕落下，

燈光在謝幕的同時熄滅。

沒有安可聲，

沒有掌聲，

但台上那具軀體依然鞠躬。

鞠躬不是為了台下。

台下是空的。

鞠躬是為了脊椎自己記得的那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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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被脫下來了。

像一件穿了一輩子的外套，

肩線磨白，袖口起球，

內襯標籤上的洗滌說明早已模糊。

摺好。

放在椅背上。

走進一個不需要外套的房間。

那裡沒有風，沒有雨，

沒有氣象預報。

預報系統在抵達前已經被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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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再被仰望。

天空已經被觀測太多次，

藍的、灰的、黑的、

橘紅的、紫的……

每一次都按照色票編號準時切換，

沒有一次是為特定對象調整色溫。

離開後，天空繼續換色，

像一名從不請假的輪值人員。

沒有人遞交辭呈。

辭呈在起草階段就被歸入「不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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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不再被執行。

告別是為留下者設計的儀式，

程序手冊第一章第一條：

「告別需雙方簽字」。

而門只是被輕輕帶上，

在留下者醒來之前。

門鎖發出極細的一聲「咔」，

那是這間房最後一份輸出的音檔。

之後的沉默不再需要備份。

備份硬碟被格式化了，

格式化原因：「磁區已無讀取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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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不再被感到。

遺憾是為尚有明天者準備的情緒選項，

明日曆已經撕到最後一頁，

背面是空白的。

沒有備忘，沒有行程，

沒有「待回電」的圈選。

空白本身就是一份完整的答覆。

收件人欄印著：

「給所有曾經路過者，

敬覆：毋需回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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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不再被翻閱。

不會被修正、被重寫、

被揉成紙團再攤平熨燙、

重新摺回信封。

它只會被放置在桌上，

像一件玩具，

被遺忘，但不被丟棄。

不被丟棄是最高形式的歸檔。

歸檔之後，

灰塵會決定自己的去留。

灰塵從不遞交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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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不再。不再。

剩下的，

是那些從未真正開始過的事，

在紙張的背面，

以鉛筆極淡地寫了一行：

「已開始」。

「已開始」三個字被橡皮擦擦過一次，

殘留的凹痕還在。

凹痕是唯一被歸檔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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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被一枚硬幣壓住。

硬幣面值一元，

發行年份模糊，

邊緣略有鏽斑。

風從窗縫滲入，

紙角微微翹起，

又落下。

像一個還在猶豫

要不要醒的夢。

夢不需要批准。

夢只需要一枚硬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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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繼續從窗縫滲入。

紙角翹起、落下、翹起、落下——

頻率與水龍頭的滴水平均每分鐘相差0.3次。

沒有人校準這個差值。

差值被記錄在一張從未列印的報表上，

報表的標題欄：

「遺書補充附件，

關於頻率公差之備忘」。

附件不存在。

但備忘已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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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終於靜止了。

硬幣還在。

風還在。

窗縫還在。

一切如常。

如常本身就是最後一行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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