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霓虹窗內的交流》
咖啡廳窗外是旺角霓虹燈閃爍的夜景，街上依然人來人往；而窗內，這個擁有百萬粉絲的台灣狼人殺女神，正坐在我對面，認真地看著我以她為原型創作出來的懸疑故事。
咖啡廳播放著輕柔的 Bossa Nova 音樂，柔和的黃光從頂頭灑落。隔著一張木紋餐桌，我與紀卜心之間的距離不夠一米。
她真的看得非常專心。平日在螢幕前精靈活潑、綜藝感滿滿的網紅女神，現在一進入「讀者模式」，整個人就安靜了下來。她微微咬著下唇，大眼睛隨著螢幕上的文字逐行移動，時而眉頭輕蹙，時而嘴角掠過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就跟我在新章節裡面，描寫那個外表無辜、內裡掌控全局的女巫角色一模一樣。
因為她太專心，我也得以放肆少許，用一個小說家的視角，靜靜地凝視著她的臉龐。
我在腦海裡面，用文字將眼前畫面重新勾勒：
「旺角深夜的霓虹燈光，穿過咖啡廳的落地玻璃，在她精緻的側臉輪廓上鍍了一層迷幻的邊緣。她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皮膚在黃光下細緻得好像深夜裡最完美的一篇初稿。你很難想像，這個看起來需要被保護的女孩子，腦袋裡正裝著一場殺機四伏的狼人殺遊戲……」
看著看著，我心底那股自嘲的「窮困作家」自卑感，不知不覺間被一種奇妙的成就感取代。不論現實中我住的劏房有多狹窄、銀行戶口有多寒酸，至少在這個當下，這個擁有百萬粉絲的台灣女神，正真真正正沉浸在我用文字編織出來的世界裡面。我筆下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在牽動著她的情緒。
突然，紀卜心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眼神裡面少了剛才的輕鬆，多了一份被劇情震撼到的驚艷。
她望著我，大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用一種近乎讚嘆的語氣低聲說： 「大作家……天啊，你最後這個反轉……也太厲害了吧？！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我鬆了一口氣：「哪有那麼誇張？」
「真的啦！哪有誇張！」紀卜心急忙搖頭，一臉認真地把手機螢幕轉過來面向我，指著最後幾段的文字，「你看這裡，我原本以為『三號位』只是在幫預言家擋刀，結果你竟然利用那頂貝雷帽當作視覺盲點，讓她暗中跟狼人交換了手勢……天啊，這完全是頂級高玩才會想到的戰術耶！」
她興奮得雙眼發亮，原本捧在手裡的咖啡都放了下來，整個人微微向前傾：「而且你把我寫得好聰明喔！雖然是個反派，但這種心機深沉、走一步算十步的設定，真的太有魅力了！如果現實中《娛樂百分百》拿這個劇本當作特別企劃，我一定會玩得超過癮！」
看著她發自內心佩服的樣子，我揉了揉鼻子，心裡那股宅男作家的悶騷與緊張終於完全放了下來，忍不住跟著笑了笑。
「妳喜歡就好，其實昨晚在海旁聽完妳的建議後，我回旺角是一口氣寫到凌晨的。」我坦白道，「有了妳這個『本尊』當作靈感，文字自己就跑出來了。」
「那我是不是該跟你要個『靈感諮詢費』啊？」紀卜心調皮地眨了眨眼，隨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把手機舉到我們中間，笑著說：「好啦，不開玩笑。大作家，這麼厲害的故事，不留下點紀念太可惜了。我們可以拍張合照嗎？我想發在 IG 上幫你的新章節打書，讓台灣的粉絲也看看這位厲害的香港作家！」
咖啡廳窗外的旺角霓虹燈依然閃爍，而在這張小小的木桌前，命運的快門似乎準備再次按下。
我低下頭，望一望自己身上那件鬆垮垮、印到字都開始剝落的頹Tee，再瞄一瞄腳上那雙在旺角街頭飽經風霜的人字拖，最後摸了摸自己因為通宵碼字而略顯凌亂的頭髮。
對比起眼前這個精緻得像從日系雜誌走出來、連頭髮絲都完美無瑕的台灣女神，我現在這個造型，簡直就是「旺角街坊頹廢美學」的極致代表。
「我現在這個樣子喔？」我苦笑了一聲，有些尷尬地指了指自己，「跟妳合照，我怕妳的粉絲會以為我是哪裡來的瘋狂讀者，或者是被妳當街捕獲的野生宅男作家耶。」
紀卜心聽到我這麼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大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完全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哎呀，天航，你太誇張了啦！這叫『藝術家的隨性風』好不好！在我們網絡圈啊，太完美的照片大家看多了，反而是像你這樣，穿著最自在的衣服、在最道地的旺角咖啡廳裡，才最有那種『隱世高手』的感覺啊！」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熟練地舉起那部三星旗艦手機，調到了前置鏡頭的廣角模式，將我們兩個人一齊圈進了螢幕框裡面。
螢幕裡，一邊是精緻甜美、對著鏡頭展現專業微笑的百萬網紅；另一邊是抓著頭髮、神情有些拘謹但眼神亮著的香港三十歲窮困作家。背景，是旺角深夜裡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落地玻璃。
「來，大作家，看鏡頭喔！三、二、一——」
隨著「咔嚓」一聲，這個充滿強烈反差、卻又奇妙無比的旺角深夜瞬間，被定格在 2026 年這個盛夏裡。
「那照片……妳等一下怎麼傳給我？」我順著話題，自然地掏出那部舊手機，「用 WhatsApp 還是 Line？我好隨時接收我那大反派的催更訊息。」
「好啊，沒問題！」紀卜心笑得非常大方，一邊用手指在手機的螢幕上靈活地滑動，一邊抬頭跟我說：「在台灣我們比較常用 Line，不過我來香港也有辦 WhatsApp 喔！那你平常用哪一個比較多？」
「我都用 WhatsApp 比較多。」我有些緊張地拿出自己那部舊手機，打開了 QR Code 畫面。
「那用 WhatsApp 掃你就好囉！」她湊過來，用她那部旗艦手機的鏡頭對準我的螢幕，「嗶」一聲，畫面隨即跳出了一個新聯絡人視窗，頭像正是她在 IG 上面那個熟悉的甜美大頭貼。
當我按下「儲存聯絡人」，看著對話框頂部出現「紀卜心 Kimi」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心裡真有一種極度不真實的虛幻感。
「加好囉！」她將手機收回手袋，對著我眨了眨眼，語氣帶著一絲俏皮的期待：「大作家，以後如果你的《狼人殺命案》寫到卡文，或者不知道我這個『大反派』接下來要怎麼出牌的話，隨時可以用 WhatsApp 丟訊息給我喔！我很樂意當你的劇本顧問。」
這時候，咖啡廳的音樂剛好播完了一首爵士樂，侍應走過來禮貌地提示營業時間差不多到了。
窗外的旺角夜色依然璀璨，但今晚對我這個住在劏房、本來一貧如洗的網絡小說家來說，口袋裡除了那半包煙，似乎多了一份全世界最珍貴的寫作靈感。
「妳什麼時候回台灣?」我問。
紀卜心一邊將手機放回手袋，一邊側著頭想了想，然後對著我露出一個帶點小遺憾的笑容。
「我後天下午就要飛回台灣囉。」她指了指外面旺角的夜市，「這次來香港主要是放假旅遊，順便找朋友，所以時間待得沒有很久。明天應該是我最後一天可以到處逛逛的時間了。」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雙手合十，有些俏皮地看著我：「不過真的超幸運的！能在回台灣前，在尖沙咀跟旺角連續兩天遇到你，還變成你小說裡的主角，這絕對是我這次香港旅行最酷、最意想不到的收穫！」
她站起身，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笑著對我揚了揚手機：「大作家，不要忘了，你的新章節一更新，記得要在 WhatsApp 上丟連結給我喔！我很期待看到『我』接下來會怎麼出招！」
咖啡廳的冷氣風在推開門的那一刻被旺角的夜熱大口吞沒。看著她走向咖啡店樓下的背影，我知道，這位台灣女神的香港快閃之旅即將完結，但屬於我卓天航在旺角劏房裡的文字傳奇，才剛剛迎來真正的高潮。
「那我送妳去截的士。」我說。
「好啊，那就麻煩大作家當我的護花使者囉！」紀卜心笑得眉眼彎彎，大方地答應了。
我們一齊走下咖啡廳長長的樓梯，重新回到夜晚十一點多、依然熱鬧得好像不用睡覺一樣的旺角街頭。彌敦道兩旁的金舖和藥房霓虹燈光將條條街道照得通明，空氣裡面帶著夏夜特有的悶熱和各種小吃的香味。
我踩著那雙人字拖，雙手插袋，與這位平時只能在螢幕裡面見到的台灣女神並排而行。沿途開始有一些路過的年輕男女認出她，偷偷拿出手機，或者低聲興奮地討論著。紀卜心一路上都很習慣地保持著甜美的微笑，間中還會與發現她的粉絲點頭打招呼。
走到旺角彌敦道旁，迎面而來的，除了夏天特有的燠熱，還有街道上未曾停歇的引擎聲。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上面對著我，揮了揮手：「送到這裡就可以囉！大作家，今天真的很謝謝你，不僅帶我走出旺中迷宮，還讓你破費請我喝咖啡、讓我看了這麼棒的小說。快點回去休息，然後繼續加油寫作喔！」
她指了指自己手袋裡的手機，調皮地單眼眨了一下：「等我回台灣，我會一邊喝著珍奶，一邊在線上等你的下一章喔！WhatsApp聯絡！」
「好，拜拜，路上小心。」我點點頭，對著她笑了笑。
我看著她輕快地揚手截下一輛的士，上車後再微笑著跟我揮一揮手道別。
看到車尾燈慢慢遠離後，我轉身走回劏房的路上，街燈拉長了我穿著人字拖的影子。雖然生活依然窮困，但今晚，我手裡握著一部儲存了她聯絡方式的舊手機，腦袋裡塞滿了即將引爆網絡的全新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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