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孽 - 鵝黃

醫護室內，消毒水的味道淡淡浮在空氣裡。窗外的雨停了，窗簾隨風輕晃，陽光透著雲層落進窗邊，鋪在地板上，白得有些刺眼。

床上的蘇寧逐漸甦醒，她試著撐起身子，可頭還是暈呼呼的，她只好繼續躺著，感受著額頭上傳來的冰涼和發麻的指尖。

蘇寧睜著眼，享受著此刻的寧靜和窗邊撒落的溫煦。她偏過頭，才發現有人坐在床邊。

少年低著頭，手臂交疊在胸前，瞇著眼歇息。額前的髮絲還滴著水，被雨淋濕的校服緊貼著皮膚，還來不及處理。

蘇寧愣了愣。

宋予琛不知是因為突然夢見什麼，還是床上少女灼熱的視線，他猛的驚醒。

「妳醒啦。好好躺著，我去喊校醫。」

——

不久後，宋予琛跟著校醫再次回到蘇寧的床邊。校醫簡單檢查蘇寧的狀況，宋予琛站在不遠處，視線始終落在蘇寧身上。

「頭部被砸到的地方消下去。女孩子青春期不要過度節食，回去要好好吃飯。」

校醫說完後，轉頭對著宋予琛說道：「你頭髮跟衣服都吹乾後，記得拿在這裡照顧同學的證明，免得被記曠課。沒事的話，你們可以準備回去上課了。」

咔——門簾內再度剩下兩人。

空氣凝固。

「謝謝你帶我來醫護室，我不是故意要麻煩你的。」蘇寧率先打破沉默。

「不麻煩。」宋予琛的答覆讓蘇寧愣了一下。

「妳一點都不麻煩。」宋予琛頓了下，「所以妳到底為什麼不好好吃飯？」

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深怕驚嚇到眼前的女孩。

蘇寧猶豫了片刻，但想到眼前的少年和自己遇到了不到半天，他卻一次又一次出手幫助。

「因為我......太胖了......」

她低著頭，沒敢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最後三個字很輕，輕得像快被風吹散。

「誰跟妳說的？」宋予琛皺眉。「妳哪裡胖了？」

「......」

「不會是發考卷那男的吧？」

「......」

蘇寧沉默著。而沉默，就是回答。宋予琛看著眼前眼神黯淡的少女，不知該如何安慰。

「走吧。」

宋予琛一手拿著兩人的水壺，一手扶著蘇寧的肩膀，兩人離開了醫護室。

——

一路上，宋予琛和蘇寧一言不發，安靜地穿越校園的操場。蘇寧注意到宋予琛的腳步停住了，她抬頭看，學務處的牌子便映入眼簾。

「回教室的話，還要再走過去些。」

「我們不回教室。」

「啊？」

「走吧。妳去跟教官說那男的到底都做了什麼，我陪妳。」

蘇寧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不用了。」她拒絕得太快，像是早已習慣。

叩叩——

「報告。」少年的聲音落下，打斷了鍵盤敲擊聲和對講機的雜音。

蘇寧站在門口，泛白的手指緊攥袖口。

「沒事的，我陪妳。」少年像是安撫她，柔聲說道。她跟在少年的身後。

學務處裡的冷氣開得很強，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菸草味。

宋予琛朝著他第一眼看到的教官走去。

「教官好，我想反映一些事情。」宋予琛停了一下。「我們班有人長期欺負同學。」

「誰是被欺負的？」教官的聲音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像是例行公事的詢問。

宋予琛往旁站，讓身後的蘇寧能看到教官，就像是本能，他還是微微擋在蘇寧和教官之間。

教官問一句，蘇寧才答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低著頭，許多思緒在腦中掠過。「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原本坐在角落整理資料的教官忽然抬頭。

「蘇寧？」

「教......教官好。」

教官沉默幾秒，放下手裡的資料。

「組長，我來處理吧。」

那語氣太自然，熟練得不像第一次處理。

宋予琛和蘇寧跟在教官的身後，來到另一個角落的長桌。宋予琛自然地坐在蘇寧旁邊，教官遞給蘇寧事件單和筆。

「妳把事情寫下，名字不會寫的話，寫同音字也行。」教官對著蘇寧說完，目光轉向旁邊的宋予琛。「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上課吧。」

「法庭上被告都能有律師陪，我不能陪？」

教官無言以對，只好默許宋予琛留下，便回到自己的辦公桌。

宋予琛靜靜看著蘇寧，她握筆的手不停發抖，像是連字都快寫不穩。淚水懸在眼眶裡，卻始終沒烙下。

「呵。怎麼可能不會寫呢？」

蘇寧低著頭，自嘲地笑了一下。那名字早就不知在心上劃過多少回了。

數十分鐘後。

蘇寧將筆放下，抬起頭，看向一直在身旁的宋予琛。

「我......寫好了。」蘇寧說完後，便將單子遞給宋予琛。

宋予琛接過紙後，紙上的字大致上還算娟秀，有幾個字忽大忽小尤為突兀。蘇寧的自述中，沒有對霸凌者的控訴，也看不出任何情緒，一筆一畫卻勾勒出被欺負時無助與羞辱。

「蘇寧。」宋予琛看著單子，沒忍住喊出女孩的名字。

「嗯？」

「沒什麼，妳寫得很好。」宋予琛輕聲讚許。「我們走吧。」

「等......等一下。」蘇寧鼓起勇氣，「謝謝你從剛來班上就一直幫我，但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宋予琛站起身，語氣慵懶又好似滿不在乎的回道：「我是宋予琛，請多指教。」

蘇寧將筆放回原處，走在宋予琛身後。

紙被宋予琛握在手中，宋予琛放慢腳步，確定身後的人能跟上。

「教官，蘇寧寫好了。」

教官接過紙後，沒有立刻回話。

空氣凝滯，辦公室裡冷氣運轉的聲音，像是被刻意放大，試圖填補此刻的空白。

蘇寧的視線停在旁邊鐵櫃的細小刮痕，像是只要盯著那，就可以不用面對任何人的眼神。

宋予琛仍擋在她前面，沒有動，存在感卻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教官看了一會後，便起身。

「我大致看過，但秉持公平，我也不能憑妳的一面之詞來評斷誰對誰錯，」他語氣平穩，「我會依程序先做『了解』，校方這邊會盡力處理，但也不希望這件事鬧大，對大家都不好。」

蘇寧的手微微一頓，她太懂校方的淺台詞和態度了。

宋予琛沒再說什麼，只是偏頭看了教官一眼，便轉身帶蘇寧回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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