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一切風平浪靜。
夜凰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按部就班地做著最低等雜役的活計——清洗堆積如山的衣物、擦拭迴廊上冰冷的欄杆。她沉默寡言,動作甚至刻意顯得有些笨拙,完美扮演著一個驚魂未定、努力適應新環境的罪女。
張嬤嬤的戒尺依舊毫不留情,同屋丫鬟的竊竊私語從未停止,侍衛巡邏的腳步聲日夜不休。這座王府像一座龐大而精密的鐘錶,每一個齒輪都必須在既定軌道上運行,而她,則是被隨意丟進來的一粒微塵,隨時可能被碾碎。
她謹慎地吸收著一切信息:東南角的巡邏換防有片刻空隙,西邊廚房的採買車每日清晨會出府,後花園的假山群地形複雜便於隱藏……點滴情報在她腦海中逐漸匯聚成模糊的地圖。
第三天清晨,她正低頭用力搓洗著木盆裡一件侍衛的粗布外衫,冰涼的皂角水浸得她指尖發白。
張嬤嬤那特有的、乾癟而嚴厲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蘇婉,別洗了。收拾乾淨,跟我走。”
夜凰心頭微凜,順從地起身,擦乾手,低眉順眼地跟上。
兩人穿過數道迴廊,越往深處走,環境越發清幽肅靜,守衛也越發森嚴。最終,她們停在一處極其寬敞的院落前。院門上方懸著一塊烏木匾額,龍飛鳳舞地書著“滄瀾閣”三個大字,字體遒勁,鋒芒內蘊,一如它的主人。
門外侍衛目光如炬,仔細檢查了張嬤嬤的腰牌,又審視了夜凰片刻,才側身讓開。
一進院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著墨香便縈繞而來。與外面的喧囂和壓抑不同,這裡異常安靜,只聞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書房門敞開著,如同猛獸蟄伏的洞穴入口。
“進去後,低頭,不準東張西望。王爺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準多話,不準發出聲響。”張嬤嬤低聲嚴厲警告,“若是衝撞了王爺,扒了你的皮!”
說完,她將夜鳳輕輕往前一推,自己則垂手恭敬地退到院中等候。
夜凰深吸一口氣,將頭垂得更低,邁過高高的門檻,步入書房。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間的寬廣。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個小型殿宇。數排高大的紫檀木書架頂天立地,整齊羅列著無數典籍卷宗。地面光可鑑人,鋪著暗色織金地毯,吸納了所有腳步聲。
空氣中瀰漫著書卷的陳舊氣息、頂級墨錠的清香,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卻極具存在感的冷冽檀香——屬於蕭煜的味道。
她不敢抬頭,視線僅能及前方不遠處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以及案後那人玄色的衣袍下擺。
“過來,幫我磨墨。”
蕭煜的聲音響起,平淡無波,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正執筆批閱著一份奏疏。他的側臉線條在從窗欞透入的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帶著一種難以親近的冷硬。
夜凰依言,小步輕移上前。書案一角擺放著一方端硯,質地溫潤,旁邊是一塊描金黑墨和一小盞清水。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開始注水磨墨。
動作是這兩天緊急惡補的,略顯生疏,但足夠標準。她控制著力道,讓墨錠在硯臺上勻速打圈,發出細微均勻的沙沙聲。整個過程,她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放得極輕。
書房內一時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和磨墨聲。
時間緩緩流逝。蕭煜批完一份又一份公文,時而蹙眉,時而快速書寫,效率高得驚人。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忘記了身邊還有她這個人的存在。
但夜凰的神經卻絲毫不敢放鬆。殺手的直覺告訴她,這平靜之下潛伏著巨大的危險。他就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果然,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北境旱災,饑民湧入京城。若依妳之見,當如何處置?”
來了。
夜凰磨墨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半秒。心跳驟然加速,但臉上卻迅速堆砌起惶恐與茫然:“王、王爺…民女…民女愚鈍,不懂這些朝堂大事…”
“無妨,本王恕你無罪。”蕭煜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髮頂,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只是想聽聽,尋常百姓會如何想。”
這溫和比嚴厲更令人膽寒。夜凰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細密的網,正籠罩著她,捕捉她最細微的反應。
她繼續扮演著無知罪女,聲音帶著顫抖:“民女…民女覺得,官府…應該開倉放糧,施粥…救人要緊…”這是標準的、最不會出錯的“善良百姓”答案。
“哦?開倉放糧?”蕭煜輕笑一聲,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指尖輕敲桌面,“糧倉儲糧為備戰備荒,若輕易開啟,邊關戰事突起,將士無糧,該當如何?更何況,饑民聚集,易生瘟疫暴亂,又該如何處置?”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探討,實則步步緊逼,每一個問題都直指她簡單答案背後的漏洞和危險。
夜凰背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深知這不僅是試探她對政事的見解,更是在試探她的思維方式、她的見識底蘊。一個真正的深閨罪女,此刻應該早已嚇得語無倫次,跪地求饒。
她確實也這樣做了。
“王爺恕罪!”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劇烈顫抖,聲音帶上哭腔,“民女胡言亂語…民女什麼都不懂…請王爺責罰…”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毯上,表現得恐懼至極。
然而,低伏下去的視野,卻恰好能看到他案桌下擺放的一雙雲紋錦靴。靴尖正對著她,一動不動。
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她表演得越是驚恐無措,內心就越是冰冷鎮定。她在賭,賭他更願意相信她是一個空有美貌、毫無見識的普通女子。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彷彿看穿了什麼,又彷彿只是覺得無趣。
“起來吧。”他語氣恢復平淡,“繼續磨墨。”
“是…謝王爺…”夜凰顫巍巍地起身,重新拿起墨錠,手指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但磨墨的節奏卻絲毫未亂。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沙沙的磨墨聲和批閱聲。
但氣氛已然不同。
無形的壓力更加沉重。夜凰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並未離開她,如同實質般描摹著她的輪廓,審視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分析著她每一次呼吸的頻率。
這是一場沉默的較量。他隨手佈下一個語言陷阱,她則在陷阱邊緣驚險地跳了一支名為“無能”的舞,勉強過關。
但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遊戲”已經開始。
而他,顯然對她這第一回合的表現,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
不知又過了多久,一名侍衛在門外低聲禀報:“王爺,兵部李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蕭煜淡淡道,終於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夜凰心裡暗暗鬆了半口氣。
一位身著官服、面容肅穆的中年官員快步走入,目不斜視,恭敬行禮後便开始禀報軍務,涉及邊防調動和糧草輜重,言辭謹慎。
夜凰立刻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彷彿真的只是一尊會磨墨的雕像,對這些軍國大事充耳不聞。
蕭煜專注地聽著,偶爾發問,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然而,就在李大人提到一處邊關要塞的佈防細節時,蕭煜卻忽然毫無預兆地轉向夜凰,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妳覺得,騎兵衝鋒,是重甲利,還是輕甲速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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