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偏航 - 01 謝斯南

走出站口，江語柔拿出放在隨身包裡的手機，手指一滑，點進某個聊天室，在上面敲著：

【我到了。】

訊息過了好幾分鐘才已讀。

隨後，一通備註「垃圾老爸」的電話打了過來。

江語柔深吸了口氣，掙扎猶豫幾秒，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往右滑接通。

「喂——」那聲卡在喉嚨，還沒完全說出口，一陣低沉的氣音便率先滲進耳裡。

起初有些模糊不清，像風掠過布簾，忽遠忽近。

下一秒，聲音漸漸變了調——江語柔才發現那並不是環境聲。

呼吸變得急促，輕顫、斷續，間或混著某種濕潤的摩擦聲。

節奏時快時慢，像誰的手在尋找、試探，又被誰按住。

不知道是這台手機收音極好的關係還是原本就放得近，每一次兩人的吸氣都像貼著她耳邊掠過的潮聲，黏稠、曖昧，又讓人無法逃避。

江語柔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一時卡在胸口，要上不下、要下不上，就像她現在的處境。

令人煩躁。

車站內冷氣仍在運作，但似乎有股熱氣從手機溢出，燙得她指尖發顫，險些從手裡滑落。

那些聲音持續著，一陣高一陣低，像一場隔著玻璃偷聽的親密。

一瞬間，江語柔十分痛恨自己出色的想像力，居然光是聽聲音就能想像出那些畫面——昏暗的室內、散亂的床單、四周東西哐當落地、手機被推到一旁、有人俯身下去。

所有細節都不清楚，卻真實得令人作嘔。

她喉嚨發緊，手心被冷汗浸濕。

所有的呼吸聲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膜，直逼理智的底線。

月台的白光打在她臉上，蒼白得幾乎透明。

良久，她猛地回神，手一抖，按下掛斷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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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妳一個人嗎？」

沿著車站的指示路牌走，江語柔很快找到了計程車乘車區。那裡停著一排車，幾位司機正閒聊著等客。

「對。」

向她搭話的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司機。見她走近，他立刻下車替她打開後車廂，俐落地接過行李。

「謝謝。」江語柔上了後座，輕聲道了句謝。

司機擺擺手，笑著問：「要去哪裡啊？」

江語柔拿出手機滑開，點進那個備註著「垃圾老爸」的聊天室，找到那串地址——接下來一整年，她都得住的地方。

她把螢幕遞給司機：「這裡。」

司機瞄了一眼，隨即點頭發動車子，透過後視鏡打趣道：「松下名邸？那可是高級住宅區呢！小妹妹，妳家在那裡啊？」

江語柔收回手機的動作微微一頓。

家？

那種地方能算是家嗎？

在那件事發生以前，江語柔一直覺得，「家」應該是那種——

隨時都能回去、只要推開門，就會被幸福包圍的地方。

照這個定義來看，她現在沒有家。

聽起來似乎有點可憐，但那就是事實。

既然如此，「松下名邸」又算什麼？

她不知道。

但少女唯一可以確信的是，這個地方，她永遠不會稱之為「家」。8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uNqRwACC

打死也不會。

見江語柔沒有接話，司機也識相地不再開口，轉而把車載廣播打開。

此時正好插播一則新聞。

女主播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語氣平穩卻略帶嚴肅：

「帶您關心最新消息——北臨市警方今早表示，凌晨時分再度發生一起女性遭尾隨入侵住宅的案件。根據初步調查，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子在返家途中遭陌生男子跟蹤，嫌犯趁其進屋時闖入住宅，對被害人施以侵犯後搶走家中所有財物，目前仍在逃。警方指出，這已是本月第三起類似案件，地點皆位於市區東側住宅區，提醒民眾夜間外出或歸家時務必提高警覺。」

短暫的靜默後，司機皺了皺眉，小聲嘆道：「現在社會真亂，女孩子一個人出門，得多注意啊。」

然而，江語柔卻絲毫不在意廣播的內容，她將頭靠向車窗，抬頭望向窗外。

八月末，午後的熱氣在柏油路上翻湧著，空氣裡泛著一層幾乎能看見的透明波紋。

計程車滑過高鐵車站外的環道，樹蔭間閃爍著斑駁光影，偶爾有蟬聲從不遠處的行道樹上壓低傳來，聲音嘹亮又煩躁，彷彿要把夏天的最後一絲耐性都榨乾。

江語柔的視線跟著窗外流動，電線桿的影子一根根掠過車窗，像節奏穩定的心跳。她閉上眼感受著室外的熱風與室內的冷氣夾雜，帶著被曬得暖烘烘的草味混著遠方的桂花香。

車子行了許久，掠過一處學校。

烈日下，籃球場被曬得發白，卻仍有幾個男生在上面奔跑、起哄、笑罵、揮灑汗水。

那股喧鬧穿透車窗，模糊又清晰地灌進車內。

或許是被那股鮮活、吵鬧的生命氣息感染，又或許是想到不久後等待自己的是讓人噁心的畫面——

江語柔幾乎沒多想，脫口而出：

「那個，司機大哥，我在這下吧。」

司機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改變目的地。

他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妳要在這裡下車？這裡離松下名邸還有一段距離啊。」

江語柔堅定地點點頭，「嗯。我想在這附近走一走。」

見她態度堅決，司機也沒再多問，只是說了句「好吧」，便打了方向燈，慢慢把車靠邊停下。

付完車錢、向司機道謝後，江語柔慢慢拖著那支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沿著人行道走到學校大門口。

迎面而來的是一棟線條俐落、以白灰為主調的建築。整體設計簡潔現代，大片的格柵在陽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少女將目光下移至鑲嵌在門口旁灰色石牆上的幾個大字——北臨市立第一高級中學。

這就是她往後一年的新學校。

江語柔扯了扯脣角，不知該作何反應。

校門口沒有警衛攔著，鐵門大剌剌敞著，留下一道半掩的陰影。

少女猶豫了一下，仍拖著行李箱走了進去。

暑假期間，校園靜得出奇，陽光像被灌進玻璃瓶裡的金色液體，灑滿地面。操場似乎剛翻新過，空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橡膠味。

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操場上晃來晃去實在有點蠢。

於是，少女把它安置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只帶著自己的隨身包。

她低頭翻找出 AirPods戴上，指尖熟練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開啟勿擾模式，再打開音樂 App。

耳機裡的旋律靜靜流淌，她順著操場邊緣走著，步子不快，像是在放空。

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

偶爾傳來隔壁籃球場上籃球擊地的沉悶聲，節奏穩定而有力，與遠方若有似無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成了一種夏日午後特有的背景音。

沒有目的地亂走，往往會讓人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處在何方。

江語柔從音樂的氛圍裡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進了一處穿堂。

這裡比操場安靜得多，只有風穿過長廊時帶起的微弱回音。

兩側的牆面貼滿了公告與通知——期末考的優良作文、各式競賽得獎名單、違規記錄，甚至還有上學期期末考年級前一百名的榜單。8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WBdbh3Ym

江語柔現在站著的位置正好是期末考的優良作文展區。

一整排優良作文裡，開頭全都是那種「春風拂面、陽光燦爛」的句子，江語柔掃了幾眼，差點被名為「正能量」的洪水淹沒。

略過那些一本正經、一看就知道是國文老師特別喜愛的作文題目，江語柔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最後一張作文紙上。

第一行標題赫然寫著——《論早餐的重要性》

江語柔挑了挑眉，突然起了興致，忍不住靠近了一點。8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zxnzJTq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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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說，一日之計在於晨。同樣地，我認為，一日之敗，也多半從沒吃早餐開始。根據我少數幾次親身實驗，空著肚子上數學課會導致智商暫時性離線，空著肚子上體育課會傷害身體，空著肚子寫作文會懷疑人生，就像現在，寫這段開頭時我已經把我的一生懷疑了個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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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筆跡算不上工整，但也稱不上鬼畫符，反倒帶有一種屬於他特色的漫不經心感——像隨手寫下的字都帶著笑意與從容，仿佛連筆尖都在耍帥。8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FFf2UF0N

江語柔咬著唇，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那張作文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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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作文的時候，我本來打算引用一些偉人名言，但想了想，好像沒有人比餓著肚子還來參加作文考試的我更有說服力。最後，我要感謝美◯美早餐店，不僅讓我活到了今天，還讓我深刻體會到早餐的重要性——以後我絕不會再為了多睡那幾分鐘而錯過人生的第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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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江語柔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心底那股淡淡的煩躁，竟在不知不覺間消散些許。

少女視線往右下角移動，那裡寫著作者的班級與姓名：8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FHhRMF5G

一年二班，謝斯南。8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x0cXvo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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