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晚風褪去了白日的燥熱,帶著陽明山上特有的清新草木香氣,順著微開的車窗滑入車廂。
黑色的休旅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平穩地向上攀升。蘇幻雨坐在副駕駛座上,視線越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座逐漸顯露輪廓、燈火通明的陳家大宅。
六年前,她在這裡經歷了無數個卑微討好、戰戰兢兢的日子;三年前的那個雷雨夜,她曾滿身狼狽地從那扇雕花鐵門裡逃離,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這座象徵著階級與傲慢的牢籠。
然而今晚,她再次回到了這裡。
沒有了過去的恐懼與自卑,也沒有了那種寄人籬下的局促。這一次,她是與身邊這個男人並肩而行,以一個靈魂完整、事業有成的獨立女性姿態,重新推開這扇門。
「緊張嗎?」陳皓偉趁著紅燈的空檔,伸出左手,溫柔地覆上她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
蘇幻雨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有一點。畢竟……這是我這三年來,第一次正式面對乾媽。」
自從那晚在公寓裡被陳尚偉和陳嘉偉撞破地下戀情後,這件事便像插了翅膀一樣飛回了陳家。陳皓偉的母親激動得當天晚上就想衝下山來看他們,最後還是被陳尚偉以「給他們一點空間」為由給勸住了。於是,便有了今晚這場正式的家宴。
車子在大宅的前院停穩。
陳皓偉熄了火,率先下車,繞到副駕駛座替她拉開車門。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
兩人剛走到玄關,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便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幻雨!」
一位保養得宜、氣質雍容的貴婦人站在門口。那是陳皓偉的母親。歲月雖然在她眼角留下了細紋,但她眼底的那份慈愛與激動卻是騙不了人的。
「乾媽……」
蘇幻雨剛開口,陳母便紅著眼眶上前,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這個擁抱沒有任何豪門貴婦的矜持,只有一位母親對孩子失而復得的純粹喜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陳母輕輕拍著蘇幻雨的後背,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這幾年,皓偉這孩子搬出去一個人住,把自己過得像個苦行僧。現在看到你們能好好的走在一起,我這顆懸了多年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蘇幻雨的鼻頭一酸。她原本以為,陳母多少會因為陳皓偉為了救她而廢掉右手這件事,對她心存芥蒂。但陳母的擁抱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責怪,只有滿滿的心疼與包容。
「乾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蘇幻雨輕聲回抱著她,「我現在很好,皓偉也……對我很好。」
「媽,您再抱下去,幻雨都要被您勒得喘不過氣了。而且我們還站在門口呢,想讓鄰居看免費的家庭倫理劇嗎?」
一道充滿活力的聲音從玄關深處傳來。
陳嘉偉穿著一件休閒的米色針織衫,雙手插在口袋裡,滿臉笑意地走了出來。他對著蘇幻雨調皮地眨了眨眼,隨後清了清喉嚨,刻意壓低嗓音,模仿著某種霸氣的女王口吻:「畢竟,我們蘇經理現在可是『這間房子的另一個主人』呢!」
這句原音重現的調侃,瞬間讓蘇幻雨回想起了那個穿著寬大男式襯衫開門的尷尬傍晚。她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嘉偉,」陳皓偉冷著臉,毫不客氣地抬起左腿,作勢要踹過去,「你是不是覺得最近法務部太閒了,需要我把 C&H 的合約法務審核工作全部交給你親自處理?」
「別別別!二哥我錯了!」陳嘉偉立刻抱頭鼠竄,躲到了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的陳尚偉身後。
陳尚偉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儒雅模樣。他穿著簡單的居家服,手裡拿著一瓶已經醒好的頂級紅酒。看著眼前這幅吵吵鬧鬧、卻充滿了生氣的畫面,他的眼底滿是欣慰。
「好了,嘉偉,別鬧了。你二嫂臉皮薄,你再逗下去,皓偉大概要把這棟房子給拆了。」陳尚偉笑著走上前,對著蘇幻雨舉了舉手中的酒瓶,「幻雨,歡迎回家。今晚媽可是親自下廚,做了妳最愛吃的幾道菜。」
「謝謝大哥。」蘇幻雨看著陳尚偉,心中的那份感激溢於言表。
一家人移步到了寬敞的餐廳。巨大的圓形桃花心木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佳餚。沒有繁文縟節的規矩,也沒有令人窒息的食不言寢不語。
「來,幻雨,嚐嚐這個清蒸石斑。我記得妳以前最喜歡吃魚了。」陳母熱情地用公筷夾了一大塊最嫩的魚腹肉,放進蘇幻雨的碗裡。
「謝謝乾媽,我自己來就好。」蘇幻雨受寵若驚地連連點頭。
「媽,您也偏心偏得太明顯了吧。我才是您親生的好嗎?」陳嘉偉一邊啃著糖醋排骨,一邊故意抱怨道,「自從那天在二哥家撞見他們之後,您這幾天嘴裡念叨的全是蘇幻雨,連我這個親兒子的死活都不顧了。」
「你這臭小子懂什麼?」陳母瞪了小兒子一眼,隨後轉過頭,看著並肩而坐的蘇幻雨與陳皓偉,眼神變得無比溫柔,「皓偉這些年過得有多苦,我們全家都看在眼裡。他那隻手……」陳母的聲音微微一頓,眼眶又有些泛紅,但她很快掩飾了過去,「總之,現在有幻雨陪著他,我這心裡比中了頭彩還要高興。」
飯桌上的氣氛溫馨而熱烈。陳尚偉偶爾會詢問一些關於「舊韻新饗」專案的進度,蘇幻雨則用專業且自信的態度對答如流。
陳皓偉坐在一旁,左手拿著筷子,雖然偶爾在夾取某些形狀滑溜的食物時會顯得有些不夠靈活,但他的神情卻無比坦然。每當他遇到困難,蘇幻雨總會非常自然地、不露痕跡地將菜夾到他的碗裡,或者幫他把大塊的肉剪開。
這種流暢到近乎本能的默契與照顧,落在了陳家母子三人的眼裡,帶來的是一陣陣無聲的震撼與感動。
他們曾經擔憂過,陳皓偉那高傲的自尊心會不會因為手部的殘缺而變得扭曲、無法與人共處。但現在他們看見了,在蘇幻雨面前,陳皓偉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驕傲。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也坦然接受了愛人的照顧。
「對了,幻雨,」陳尚偉輕輕搖晃著高腳杯裡的紅酒,笑著問道,「我聽說,妳在簽約會議上,當著幾十個高層的面,硬生生地逼著皓偉簽下了一份『延遲罰款對賭協議』?這件事現在在集團內部可是傳開了,大家都說蘇經理是鐵面無私的女包公。」
這話一出,陳嘉偉差點被一口湯給嗆到,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二哥:「真的假的?二哥,你居然簽了?你以前不是最討厭甲方在工期上指手畫腳嗎?」
陳皓偉慢條斯理地嚥下口中的食物,轉頭看了蘇幻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寵溺與無奈的笑意:「沒辦法,甲方太強勢,乙方只能低頭討生活。況且……」他故意拖長了尾音,「這筆罰款要是真的扣下來,最後也是進了蘇經理的口袋。肉爛在自家鍋裡,不虧。」
蘇幻雨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陳皓偉一腳,臉上卻掛著完美無缺的微笑:「大哥見笑了。公事公辦,這是我作為專案負責人的職責。」
「做得好!」陳母突然放下了筷子,一臉讚賞地看著蘇幻雨,「幻雨啊,女人就該有自己的事業。妳別看皓偉現在服服帖帖的,他骨子裡那股大男人的傲氣還在。妳在商場上能壓得住他,這是妳的本事。乾媽絕對支持妳!」
陳母的這番話,讓蘇幻雨徹底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今天這場家宴,陳母或許會委婉地提出希望她減少工作、準備結婚生子這類傳統豪門婆婆的「期許」。但沒想到,陳母不僅沒有任何逼迫,反而給予了她最強大的支持與肯定。
看著這一家人溫暖的笑臉,聽著他們互相調侃卻充滿愛的對話,蘇幻雨眼底閃爍著感動的淚光。她知道,這一次,她是真正地融入了這個家庭,不再是個外人。
晚宴過後,陳家兄弟陪著母親在客廳裡喝茶聊天,非常有默契地將大宅的後花園留給了這對情侶。
初夏的夜晚,花園裡傳來陣陣蟲鳴。皎潔的月光灑在人工湖面上,波光粼粼。
蘇幻雨和陳皓偉並肩漫步在鵝卵石小徑上。晚風拂過,吹亂了蘇幻雨的長髮,陳皓偉自然地伸出左手,替她將碎髮別到耳後。
「謝謝你。」蘇幻雨抬起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睛。
「謝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這麼溫暖的家宴。」蘇幻雨輕輕靠進他的懷裡。
陳皓偉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感受著懷中這份真實的柔軟與溫度。
「只要妳喜歡,以後我們常回來。」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繾綣,「幻雨,我們已經熬過了最難的冬天。接下來的日子,都會是好天氣。」
兩人靜靜地相擁在月色下,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與溫存。
然而,商場如戰場,平靜的湖面下,往往暗藏著最洶湧的暗流。
就在蘇幻雨閉上眼睛,沉浸在陳皓偉懷裡的溫暖時,她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連續震動。
那種震動頻率,是她為集團公關部設定的最高級別緊急聯絡鈴聲。
蘇幻雨猛地睜開眼睛,從陳皓偉的懷裡退了出來。她拿出手機,螢幕上閃爍著助理心雅的名字。
滑開接聽鍵,心雅那幾乎帶著哭腔與極度恐慌的聲音,瞬間從聽筒裡傳了出來,打破了這個夜晚所有的寧靜。
「蘇、蘇經理!出事了!」心雅的聲音在發抖,「半小時前,某家八卦周刊的網路版突然爆出了一篇獨家報導。裡面全都是……全都是您和陳皓偉建築師私下進出公寓、甚至在地下停車場接吻的照片!」
蘇幻雨的瞳孔微微一縮,但她的神情依舊維持著鎮定:「只是戀情曝光而已,讓公關部發個簡單的聲明,不需要大驚小怪。」
「不!不止是這樣!」心雅快急哭了,「那篇報導的標題是——《盛世集團女經理靠肉體上位,舊韻新饗旗艦案驚爆天價利益輸送》!他們指控您利用美色勾引陳皓偉,不僅將上億的顧問費違規批給 C&H,甚至還暗示您這兩年來的業績,全是靠著出賣身體換來的資源!現在各大論壇和新聞網已經全面炸鍋了,董事會剛才下了緊急通知,要求您明天一早回總部說明!」
初夏的晚風依舊吹著,但蘇幻雨卻感覺到了一絲刺骨的寒意。
一旁的陳皓偉雖然沒有聽見完整的對話,但看著蘇幻雨瞬間凝重的臉色,他眼底的溫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冷冽與肅殺。
這場針對蘇幻雨專業與名譽的輿論風暴,來得比任何一場商戰都要猛烈、骯髒。而這,將是他們在互通心意之後,即將攜手面對的第一場,也是最殘酷的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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