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信義區的霓虹燈火逐漸被拋在車後,城市的喧囂在擋風玻璃外飛速退去。
蘇幻雨坐在陳皓偉那輛低調的黑色休旅車副駕駛座上,窗外的流光細碎地灑在她清冷的側臉上。剛才在簽約午宴上的那份長袖善舞、那份身為甲方領導者的殺伐果決,此刻隨著車內緩慢流動的空調冷風,正一點一滴地從她身上褪去,轉化為一種卸下防備的鬆弛感。
她轉過頭,看向正在專心開車的陳皓偉。他單手握著方向盤,那隻帶著疤痕的右手則隨意地搭在排檔桿旁。路燈的光影規律地掠過他挺拔的鼻樑與深邃的眉眼,呈現出一種與白天在會議桌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安的沉穩。
「陳顧問,在想什麼?」蘇幻雨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與笑意。
陳皓偉沒有回頭,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極具魅力的弧度:「在想……蘇經理今天在會議室裡開出的罰款條款,到底是真的想扣我的錢,還是單純想看我在眾人面前服軟的樣子?」
「都有。」蘇幻雨輕笑出聲,身體往舒適的真皮椅背裡縮了縮,「如果不讓你感覺到痛,你這頭驕傲的獅子怎麼會乖乖聽話?」
「那妳恐怕得失望了。」陳皓偉轉動方向盤,將車駛入市中心一處頂級豪宅社區的地下停車場,「對我來說,那不叫服軟。那叫……配合我太太的演出。」
「誰是你太太,合約上寫的可是乙方。」蘇幻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卻悄悄紅了。
車子在專屬車位停穩。兩人搭乘私人電梯,直達陳皓偉位於高樓層的住處。
這間房子,距離蘇幻雨兩年前搬離的那間舊公寓,不到三個街區。三年前,當陳皓偉躲在黑暗中舔舐傷口時,這裡空蕩、冰冷,像是一座囚禁他靈魂的牢籠。
但今晚,當蘇幻雨推開大門,迎接她的不再是一室的死寂。
玄關處,一雙為她準備好的柔軟室內拖鞋整齊地擺放著;客廳那張曾經堆滿廢棄草圖的巨大茶几,現在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上面放著幾本她愛看的設計雜誌;落地窗旁的角落,甚至多了一台她專用的半自動義式咖啡機。空氣中不再只有苦澀的藥水味或冷硬的裝潢氣息,而是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木質調的居家香氛。
「餓了嗎?剛才的午宴妳都在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好像沒吃多少。」陳皓偉脫下西裝外套,解開襯衫最上方的兩顆鈕扣,露出結實的鎖骨。
「有點。」蘇幻雨放下包,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在這裡生活了許久。她走進寬敞的開放式廚房,「我想喝碗簡單的熱湯麵,我來弄吧。」
這是一個極其奇妙且溫馨的畫面。
在外界眼中,他們是兩座互不相讓的高山,是商場上最難纏的對手。但在這間亮著暖橘色燈光的廚房裡,蘇幻雨熟練地紮起長髮,繫上圍裙,在中島前切著新鮮的蔬菜;而陳皓偉則站在一旁,幫她洗菜、遞過調味瓶,偶爾在她身後經過時,會不自覺地用左手輕輕環一下她的腰,或者低頭在她頸間落下一個輕吻。
這種平凡的、充滿煙火氣的互動,比在飯店套房裡的激情,更讓蘇幻雨感到心動。這是一種真正的平視,是不需要盔甲與偽裝的共生。
「妳先煮,我把剛才法務傳來的後續條款確認一下。十分鐘就好。」陳皓偉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隨後轉身走向客廳另一側的開放式工作區。
蘇幻雨看著鍋裡逐漸滾沸的高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等麵煮好後,她關掉爐火,走到客廳想叫他,卻看見陳皓偉正戴著耳機,全神貫注地盯著桌機雙螢幕,左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著。
她沒有出聲打擾,腳步一轉,準備先去沙發上休息。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沙發角落那台亮著螢幕的平板電腦上。
那原本應該是陳皓偉平時用來看設計參考圖的設備。蘇幻雨本想幫他把平板拿去充電,卻在指尖觸碰到螢幕的一瞬間,愣在了原地。
平板的畫面並不是繁複的建築圖紙,而是一個影音平台的個人首頁。
頁面上顯示的頻道名稱,正是她那個隱姓埋名的——「食光藍圖」。
蘇幻雨的心跳在那一秒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滑動指尖,看見了詳細的播放紀錄。每一支影片、每一個動態、甚至是她在深夜裡隨手分享的一張模糊的食材照片,下方都顯示著「已觀看」的標記,而且觀看次數多得驚人。
她點開了其中的「私人收藏清單」,清單的名字很簡單,只有一個「雨」字。
裡面收錄了她這兩年來上傳的所有內容。而在每一支影片下方的評論區,她總會看見一個沒有頭像、暱稱為「C」的用戶,在每一集發布後的第一時間就點了讚。
那曾是她在那段最痛苦的自我修復期中,讓她感到一絲溫暖、卻始終猜不透身份的那個「一號粉絲」。
蘇幻雨握著平板的手微微發抖。她想起自己這兩年來,對著空無一人的鏡頭說話,在那座安靜的老屋裡尋找重生的力量;而原來,在那個她以為最孤獨、最絕望的時刻,這個男人一直躲在螢幕的另一端,用一種最沉默、最卑微,卻也最深情的方式,守護著她的每一分成長。
他沒有利用這些資訊來挽回她,沒有在復合後拿這些來邀功。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從廢墟中站起來,看著她一點一滴地找回對設計的熱愛,然後把這份思念,深深地埋藏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帳號裡。
一股酸澀卻極其溫暖的熱流,瞬間湧遍了她的全身,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層水霧。
「麵好了嗎?」陳皓偉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工作,摘下耳機走到了她身後。
他看見蘇幻雨握著那台平板,看見了螢幕上的畫面,神情微微一僵。那是一種最深層的秘密被撞破的侷促,但隨後,他露出了一抹無比坦然的苦笑。
「被妳發現了。」他從身後伸出雙臂,緊緊地環抱住她,將下巴擱在她的肩頭,聲音低沉而沙啞,「那是那兩年間,我唯一能感覺到妳還在我身邊的方式。看著妳做菜、看著妳畫圖,我才覺得……我也能熬過復健室裡的那些折磨。」
蘇幻雨轉過身,將平板丟在沙發上,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她用力地回抱著他,力道大得彷彿要嵌進他的身體裡。
「你這個大笨蛋……」蘇幻雨哽咽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那時候的我,沒有資格出現在妳面前。」陳皓偉收緊手臂,低頭在她的髮頂深深吸了一口氣,宛如在擁抱他的全世界,「我必須看著妳真的飛起來,我才能確定……我給妳的自由,是真的。只要妳好,我就算一輩子只當那個『C』,也心甘情願。」
這一刻,蘇幻雨心中的最後一絲防備與隔閡,在那種被深愛、被完全理解的暖流中,徹底消融。她仰起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唇。這一次的吻,沒有了欲望的撕扯與試探,只有最深沉、最濃郁、要將彼此靈魂交融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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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白駒過隙,兩人的地下戀情在繁忙的工作與秘密的相處中,轉眼便過了半年。
這半年間,他們成了台北商業界與設計界最讓人看不透、也最津津樂道的一對。在「舊韻新饗」的工地上,他們依舊會為了建材的厚度、動線的曲率而爭得面紅耳赤,讓一旁的助理與工頭嚇得不敢作聲。在盛世集團的例行會議上,蘇幻雨依舊會冷著臉駁回 C&H 建築顧問過高的預算。
然而,每當夜幕降臨,褪去了一身硝煙的蘇幻雨,總會熟練地將車駛入陳皓偉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他們享受這種「地下戀」帶來的極致反差感。那種在眾人面前披著冰冷面具、私下卻在被窩裡分享同一杯熱可可的默契,讓這份感情在經歷了生死的考驗後,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陳皓偉的公寓徹底變成了兩人的半個家。玄關處放著她各式各樣的高跟鞋,浴室裡並排掛著兩人的毛巾,衣帽間裡,他那些深色系的高級訂製西裝旁,擠滿了她色彩柔和的洋裝。
然而,秘密終究是有破綻的。
這是一個周六的傍晚,天空正飄著細細的春雨。陳皓偉因為一份從德國空運過來的、急需確認的特殊防水塗料樣本被大樓管理員代收,他隨便套了一件外套,搭電梯下樓去取。
而蘇幻雨則留在家中。她剛洗完澡,只穿著一件陳皓偉寬大的白色襯衫,赤著雙腳,正愜意地在客廳的音響上挑選著黑膠唱片,準備等他上來後一起小酌一杯。
「叮咚——」
門鈴聲突然響起。
蘇幻雨以為是陳皓偉忘記帶感應卡,或者是他雙手拿滿了包裹不方便開門。她放下手中的唱片,隨手撥了撥有些凌亂的微濕長髮,腳步輕盈地走過去,毫無防備地拉開了那扇厚重的玄關大門。
「你怎麼這麼快就……」
蘇幻雨帶著笑意的話語,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瞳孔瞬間放大。
站在門外的,並不是陳皓偉。
而是穿著一身休閒西裝、手裡還提著幾盒高級補品與水果的陳家三弟——陳嘉偉。而在他身旁,則是向來沉穩內斂、永遠給人如沐春風之感的陳家大哥——陳尚偉。
這兩兄弟一直都很關心陳皓偉獨居的狀況,今天難得都有空,便約好了一起來看看這個把自己封閉了兩年的二弟,順便帶點吃的過來。
他們誰也沒想到,來開門的會是這個畫面。
陳嘉偉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準備按第二次門鈴。當他看清開門的人是蘇幻雨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蘇……幻雨?!」
陳嘉偉的聲音直接破音了。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蘇幻雨身上——她穿著明顯屬於他二哥的寬大男式襯衫,襯衫下擺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了一雙筆直白皙的長腿。因為剛洗完澡,她的鎖骨處還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甚至還能隱約看見幾處尚未完全褪去的曖昧紅痕。
陳嘉偉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轉過身去,雙手捂住眼睛,結結巴巴地喊道:「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到!」
一旁的陳尚偉雖然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但此刻也是被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幾年前滿身傷痕離開陳家、如今卻以這副極度私密且居家的模樣出現在弟弟家中的女孩。短暫的錯愕過後,陳尚偉那雙向來溫潤的眼眸裡,迅速湧上了一陣難以掩飾的狂喜與深深的釋然。
這些年來,看著皓偉為了這份感情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陳尚偉這個做大哥的比誰都心痛。他們陳家欠蘇幻雨太多,他以為這兩個互相折磨的苦命鴛鴦這輩子就這樣錯過了。
沒想到,他這個悶葫蘆弟弟,竟然不聲不響地把人給追回來了!而且看這架勢,兩人分明已經同居好一陣子了。
「幻雨……」陳尚偉輕輕咳嗽了一聲,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試圖讓氣氛不要那麼尷尬,「好久不見。看來,我們來得實在是很不是時候。」
蘇幻雨此刻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如果是面對來找碴的敵人,她大可以展現出女王的氣場把對方懟回去;但面對一直對她照顧有加的大哥,以及總是像個小跟班一樣貼心的嘉偉,她此刻只覺得羞窘到了極點。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襯衫的領口,臉頰燙得像是在燃燒。
「大、大哥……嘉偉……」蘇幻雨平時在談判桌上的伶牙俐齒全都不見了,她手足無措地往門後退了一步,「你們……快請進,我去換件衣服。」
就在這極度尷尬卻又莫名溫馨的時刻,走廊另一頭的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了。
陳皓偉手裡拿著一個防水塗料的包裹,大步流星地走出來。當他看清自家門口那兩個熟悉的身影,以及躲在門後、滿臉通紅、穿著他襯衫的蘇幻雨時,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短暫的愣怔過後,陳皓偉立刻明白了發生什麼事。
他快步走上前,毫不避諱地越過兩位兄弟,直接走到門口,將手中的包裹隨手扔在玄關櫃上。然後,他脫下自己身上的休閒外套,動作極其自然且充滿佔有慾地披在了蘇幻雨的肩膀上,將她露在外面的雙腿和肩膀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他將蘇幻雨輕輕攬進懷裡,這才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一個背對著他們捂著臉、一個正滿臉促狹笑意的大哥和三弟。
「大哥,嘉偉,」陳皓偉的語氣裡沒有被撞破的驚慌,反而帶著一種隱藏了半年終於可以宣告天下的驕傲與無奈,「下次來我家,能不能先打個電話?」
陳尚偉看著弟弟那護犢子般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他拍了拍陳皓偉的肩膀,語氣中滿是溫暖的欣慰:
「臭小子,瞞得夠緊的啊。還不快請我們進去?我們剛好帶了幻雨最愛吃的南門市場千層糕來。」
這場意外的曝光,沒有豪門的狗血與阻撓,只有滿滿的驚喜與失而復得的溫暖。這段隱秘了半年的共生關係,終於在陳家兄弟善意的笑聲中,迎來了真正走向陽光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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